到我抵达的时候,绿山已经不能算一座"山"了。
它是一根塔。中继站的铁塔,红白相间的漆掉得只剩下锈色,塔身歪着,靠四根钢缆拉着。钢缆的锚点打进岩缝里,用水泥浇死——那是最早那批人干的事,干得很认真,像是在这里扎了根。
塔下面是一片营地:三顶军绿帐篷、一台柴油发电机、一座用防水布搭起来的棚子、几排用油桶和木板拼成的架子。架子上面是弹药箱、罐头、还有几摞书——真的是书,纸的,被塑料布裹着。
风从塔上穿过去,钢缆嗡嗡地响。
我在营地的入口站了很久。没人拦我,也没人问我。
棚子里那个人,是我在绿山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他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用四个石头压住四角。地图不是印的,是手绘的——纸是拼接的,接缝用胶带粘过,边角全是毛的。
我把背包放在门口的地上。
他没回头。
"别站着。说吧。"
后来我回想这一天,最记得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疤,横在手腕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他把手套戴上之前,我看见其中一道疤是环形的——绕了手腕一圈。
那种伤,不是干活弄的。
"你是新来的。"他说。
不是问句。
"……是。"
"哪儿来的?"
"东边。"
"东边哪儿?"
我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清——我在这片地方走了很久,一路上的地名我都能记住,但要我说出自己是从哪儿开始的,我做不到。
他这才抬起头看我。
那一眼看得很久,像在称重。
然后他说:"活有很多种。你要钱,还是要答案?"
我说我要答案。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后来的我反复想起的选择。
如果我说"要钱",他会让我去找告示板,或者去找皮特。那是一条安稳的路——拿任务、换物资、活下来。
我说了"答案"。
他把地图折起来一半,用一根手指压住折痕。
"那你得先证明你能活着回来。西边有座叫米什基诺的营区,当年军方在那里存过一批旧档案。去把它带回来。"
"什么档案?"
"你带回来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去呢?"
他看了我一眼。
"没人逼你。"
那一眼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失望,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一个已经问过很多人同样问题的人,在等一个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的回答。
我说我去。
营地里有四个人,我花了两天才认全。
皮特管后勤。他的桌子上永远摊着一本记账的薄子,封面是牛皮纸,边角卷起来。他说话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物资清单我看了,缺三样。你自己猜是哪三样。"
我说我猜不出来。
他把薄子翻过来给我看,三行字后面画着叉。
"知道为什么让你猜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三样东西,你得自己去找。我不发。"
史密斯管修理。他的棚子里堆着的不是零件,是"尸体"——拆开一半的收音机、拆开的发电机、拆成七块的枪机、还有一台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机械钟。
他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只有把东西装回去之后才会开口,而且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这玩意儿比你爷爷岁数还大。"他一边擦一个齿轮一边跟我说,"听声音就知道哪儿坏了。你信不信?"
"信。"
"你不信。"他把齿轮举起来对着光看,"我说的是真的。铁会响。好铁和坏铁的声音不一样,差一点你都听得出来。"
他把齿轮放回去,拧上盖子,手掌在机壳上拍了两下。
"你带来的东西要是坏了,别自己修。拿来。"
叶莲娜管药。
她在一顶帐篷里,帐篷里摆着两张行军床,一张空着,一张上面躺着一个用毯子盖到下巴的人。
"哪儿受伤了?"
她是头也不抬地问的。
"我没受伤。就是路过。"
"那就别在这儿站着。"她把手里的纱布卷好,推到一边,"我这儿都是病人,你站着他们不好意思喊疼。"
我退到门口。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
"要是哪天受伤了,别拖。拖到发烧再进门,就晚了。"
营地边上有块告示板。
木板是从门框上拆下来的,钉在两根木桩之间,上面钉着几张纸条。大部分纸已经脆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抖。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不是为了看内容,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怪的事。
那些纸条上,大部分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笔画很紧,字压着字,行距挤得很小。写的人写字很省纸。
只有一张不一样。
那张纸上的字更大,写得更随意,落款是一个字母:B。
在字母后面,原本还有别的东西,被人用力划掉了。划痕很深,把纸都划破了两处。
旁边有人用铅笔补了一句:
别去问水杉。
我在那块板子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钟。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想一件很实际的事:写这句话的人,是希望我看到它——否则不会补在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但"别去问"这三个字,本身就等于在说"这里有事"。
我把那张纸从钉子上取下来,折好,塞进了内袋。
然后我去了。
水杉的棚子里还亮着一盏灯。
是那种营地用的老式煤油灯,灯罩上糊了一层烟灰。他正把灯往桌子中间推,好让光多照到那张地图上。
我站在门口。
"你看了告示板。"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个新来的都会在那儿站一会儿。"他把手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手腕,"然后一半的人会来问我。"
"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问。"他把灯芯剪短了一点,火苗矮下去,"不问的人,最后都活得比我久。"
我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答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你还愿意问'为什么'。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在发电机旁边睡的。
发电机没开,铁皮外壳是冷的,靠在上面能听见自己骨头里的动静。远处的塔在风里响,像一口很大的、吹不响的号。
我掏出那张纸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划掉的那个字母下面,其实还能看出一点痕迹。不是字母,是一个数字。
写的人当时想写一个数字,写完又划掉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内袋。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包往西走。
皮特在营地门口清点物资,看见我就抬了抬下巴:
"东西带够了?"
"够。"
"你带够水了吗?"
我停下来,翻了翻包。
他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扔过来一个铁皮水壶。
"回来还我。"
走出营地的时候,天刚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塔还在,灯还亮着。在那个距离上,"亮着"和"没亮"其实分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听见后面有人在喊。
是叶莲娜的声音,隔着风,只听得清两个字:
"别拖——"
我没有停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喊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