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米什基诺的路要走四天,所以我有时间回头想一些没用的事。
比如那块告示板。
营地的告示板其实有三块。
最大的一块钉在发电机旁边,上面是"公共"的东西:值勤表、物资分配、哪里能打水、哪些路不能走。那块板子上的字迹是最杂的,好几个人在写。
第二块钉在仓库门口,上面只有皮特一个人的字。他写的不是通知,是清单:什么东西缺、缺多少、谁欠他多少。
第三块就是我看到那张纸条的那块。
它最小,钉在最边上的两根木桩之间,几乎是背对着营地的——你要是不特意走过去,根本看不见它上面有东西。
我把这件事想了一路。
一张纸被钉在营地最不起眼的板子上,上面写着"别去问水杉"。
写这句话的人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不想让我看到,只是随手钉在那儿,结果被我看见了。
第二种:他想让我看到,所以特意钉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因为不显眼的地方才显得像真话。放在正中间的警告,谁都知道是营地的规矩;只有藏在角落里的,才像是有人偷偷告诉你的。
我更倾向第二种。
因为那个被划掉的东西。
我在休息的时候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划痕下面的字迹其实是两层。
第一层是一个字母:B。写得很随意,笔画断开,像是写完就没再看第二眼。
第二层是在 B 后面,原本还有一个字,被人反复划了很多道。对着光斜着看,能看出那个字有三个笔画的结构,最上面一横,中间一竖,下面又一横。
看着像"七"。
也可能是"上",或者"土"。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字,只是划得太狠了,认不出来。
第三天中午,我在一条河边停下来给水壶灌水。
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趴下去喝了两口,抬头的时候看见对岸的树上有记号。
是三道刻痕,竖着,刻在离地一人多高的位置。
我趟过去看了看。刻痕不深,是刀尖划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新树皮——说明是好几年前刻的。三道刻痕下面还有一个更浅的记号,像是个箭头,指着西南。
我顺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一片山脊,山脊后面是雾。
我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继续往西走。
第四天中午,我看见了铁丝网。
那不是营区的铁丝网,是几公里的临时围栏,桩子插得很疏,铁丝大部分已经断了,垂在地上。围栏上每隔几百米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白底红字。
字已经褪了,但有一块还能看清:
军事管制区
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擅入者后果自负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油漆刷的,笔画很粗。
我从铁丝的缺口钻进去,走过去看那行小字。
上面写的是:
里面有病。别怪我们没写清楚。
再往里走了两公里,我看见了米什基诺的营区。
它建在半山腰上,比我想的要大。铁丝网围出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块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栋营房。有一半塌了,露出锈成暗红色的钢筋。另一半点火之后被人扑灭过,墙上留着半人高的黑烟印。
风在外面打旋,不进来。
我站在缺口处,把背包带紧了紧,检查了一遍手电和刀。
然后我走了进去。
营区里最显眼的东西不是营房,是牌子。
每一栋营房的门口都钉着一块铁牌,上面用油漆写着编号:A1、A2、A3……一直编到 C7。字迹都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有十几块牌子被人撬掉了,钉孔还在,孔里长着一点黑绿色的霉。
我沿着编号往里走。走到 C 区的时候,地上的东西变了。
前面 A 区的营房前面散的是水壶、铁锹、破了的靴子。C 区这边的地上是鞋——很多鞋,一双一双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排成一列,从营房门口一直排到空地上。
没有人。
也没有尸体。
只有鞋。
我在那排鞋前面站了很久。
不是害怕,是在数。四十二双。四十二双鞋,鞋尖朝外,摆得像在等一场检阅。
我蹲下来看了一双。是军靴,底纹几乎磨平了,鞋帮上用白色油漆写着一个数字:19。
我又看了旁边的两双。18、17。
我站起来,往值班室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不是逃散。
这是集合。
有人让这四十二个人在这里把鞋脱下来,摆好,然后带着他们往别的地方去了。
值班室在最北边,是唯一一栋还带着屋顶的建筑。
后面的事,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白板、划掉的名字、地板下的铁皮箱、油布包、账本、清单、五个地名,还有那两个字。
母体。
但有一件事我当时没说。
在我把账本塞进背包之前,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铅笔画的方框,方框里写着:
别一个人去。
铅笔的字迹很淡,像是写完就后悔了,用力擦过一遍。擦不掉,纸上的凹痕还在。
我当时以为这句话是对别人说的——写给将来的某个读者。
现在我知道,那句话是写给我的。
写这句话的人,已经知道会有人从绿山出发,会一路走到这里,会在某个下午掀开这块地板。
离开营区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在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风还绕着营地转,把地上的碎纸卷成一团,在铁丝网外打旋。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C 区那排鞋的中间,有一双鞋被人动过。
鞋尖朝里了。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大概十秒钟。它没有动。风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吹。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得很快,没有跑。
回程的路上,我没再去那条河边。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双鞋是留给我看的,那么对方知道我正在往回走。
如果那双鞋只是我眼花了,那么我在回程的第二天晚上,就不该听见后面有人在走路。
我停下来听了很久。
风声、虫声、我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继续走,一直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