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绿山是第五天的傍晚。
塔上的灯亮着,钢缆在风里嗡嗡响。营地里有人在发电机旁边吵架,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的,隔着两百米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两个人都没有让步。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停了。皮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本薄子合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仓库。
史密斯站在原地,用抹布擦手。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呢?"
"在他那儿。"我朝水杉的棚子抬了抬下巴。
史密斯"哦"了一声,擦了半天的抹布,最后说了句:
"那你快去吧。他要的东西,从来不放隔夜。"
我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怕——虽然现在想起来,那大概也算怕。
是因为我在等一件事:等他先开口。这一路上我反复想过的那个问题,得由我来问,但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而且我希望他能自己看出来我已经在想这件事。
我把油布包放在他桌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手放在包上按了按,像在试重量。
"四天?"
"五天。"
"慢了。"
"路上有雨。"
"嗯。"他把油布解开,"雨不能当理由。活着回来就行。"
他翻账本的动作很慢。
前面十几页,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都没动一下。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按住了两秒。
只是两秒。
然后他继续翻。
我盯着他的脸看。他没有抬头,但我能看出他翻页的速度变了——从"看"变成了"找"。
他翻到那一页。
五个地名。最后一行。
母体。
他把账本合上。
"你在哪一页看到这个词的?"
"中间那一页。"我说,"就是纸质不一样的那页。"
他没有回答。他把灯芯剪短了一点,火苗矮下去,棚子里暗了一格。
"这两个字,"他终于开口,"你从哪儿看到的?"
"账本上。"我说,"我问你的是它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过他为什么要在那一刻问那个问题。
因为如果我说"是我猜的",他会说"别猜"。
如果我说"是别人告诉我的",他会问是谁。
我说的是"账本上"。这个回答没有给他任何一个可以岔开的方向。
他必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把灯芯上的火苗数了七次。
然后他说:
"白桦不是人的名字,是一个计划的名字。冷战结束那年,有人把它从冰层下面挖了出来。剩下的,等你把五份档案凑齐再说。"
"五份?"
"一份在军方手里,一份在森林里,一份在山里,一份在被冻住的地方,最后一份在海上。"他一边说一边把地图摊开,用石头压住四角,"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把地图往中间推了推,好让灯照到最上面那一行字。
"……因为我数过。"
"数过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一开始没意识到他在遮什么。
直到我看见了。
他左手腕上那道环形的疤。
我在绿山见过的那道疤,从手腕内侧绕了一圈,很浅,不像是刀伤——刀伤是一条线,那是一个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箍住过,皮肉一圈一圈地长回来,最后留下了这个印子。
那不是干活弄的。
也不是戴手铐弄的——手铐的印子是方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发电机旁边,看着塔上的灯。风把钢缆吹得很响,那种响法像有人在高处拉一根很长的弦。
我在想四件事。
第一:他知道五个地方。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二:他手腕上的疤是什么。
第三:我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第四:写那张纸条的人,为什么在划掉一个字母之后,还想在后面留一个字。
第二天清早,皮特来找我。
他是那种不敲门就进来的人。他站在帐篷口,手里拿着那本薄子,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一下。
"米什基诺,你进去过几栋?"
"C 区那几栋。"
"C 区地上有什么?"
我说有鞋。四十二双,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
他没有说话。他把薄子合上,用两根手指在封面上压了很久。
"鞋上有编号吗?"
"有。白油漆写的。我看了三双,19、18、17。"
他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在确认一件事。
那支失联的小队一共十二个人。他们是两年半之前出发的,去米什基诺搜集物资,无线电在第二天下午断掉,之后再没响过。
十二个人。
那排鞋是四十二双。
"你要去吗?"我问他。
"去哪儿?"
"米什基诺。"
他把薄子塞回口袋里。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知道我弟弟排在第几双。"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帐篷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营地,走到仓库门口,弯腰搬起一箱罐头,姿势一点问题都没有——肩膀是平的,步子也不乱。
只有一件事不太对:
他搬那箱罐头的时候,把箱子换了两次手。
左手不行。左手在抖。
那天下午,水杉把我叫到棚子里。
桌上摊着那张地图,五个地名被红笔圈起来,其中一个上面画了一道波浪线。
"档案我看过了。"他说,"第一份不在米什基诺——米什基诺是他们存放副本的地方。原件在别处。"
"哪儿?"
"东北角,废弃的地堡。"
他抬起眼看我。
"那个地方的门,是焊死的。"
我想起了史密斯。
"谁焊的?"
"你去问他。"
我把地图上的位置记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在那个红圈的旁边,有人用很淡的铅笔写了一个数字。
我凑近了看,是一个"三"。
而在更边上,靠近地图边缘的地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那是另一种笔迹——不是水杉的,也不是写告示板那个人。
那行字写着:
别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