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米什基诺,是我自己决定的。
水杉没让我去。史密斯不知道我要去。皮特——他知道,因为出发那天早上他在营地门口等我。
天还没亮,他站在那盏挂灯下面,肩上背着一个很旧的行军包。
"我不拦你。"他说,"我也不去。"
"那你来干什么?"
他把行军包递过来。
"里面是两天的口粮,一块雨布,还有一卷胶带。"
"上次的水壶还没还你。"
"水壶送你了。"他把包塞到我怀里,"这东西你带着。"
我拉开包的侧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是一个小铁盒,扁的,像装烟的那种。盒盖上用刀刻了一个名字,笔画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刻的。
不是皮特的名字。
"这是他的?"
"嗯。"
"你让我带着它,是想——"
"没有想什么。"他打断我,"就是让你带回去。"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要是找不着,"他说,"你就把它带回来。别埋在那儿。"
这一次我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上一次我是从东边的山口进去的。这一次我从南边走,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边上的沟渠绕。
沟渠里全是枯叶,踩上去是那种闷响。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见了路边的第一件东西。
一个背包。
背包是深绿色的,肩带断了一根,丢在路边的草里。包口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翻过了,只剩下一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空的弹药盒。
我把背包提起来,翻了翻夹层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是别人写的,铅笔,很淡:
十二人,第二小队。
从那个背包开始,公路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件东西。
一只手套。一副护目镜。一个水壶,被人踩瘪了。一段被剪断的绳子,绳头烧过,剪的时候用的是刀不是钳子——切口是斜的。
东西的顺序是从北往南的。
如果这些是他们掉的,那么他们当时是在往回走。
往南。往绿山的方向。
走到大约第五公里的时候,我看见了弹壳。
不是散落的,是集中的——一小片,大概三十几个,全在同一个位置,围着一段被炸断的水泥墩。
弹壳是步枪的,口径不大。我用脚把它们拨开,发现底下有一层更旧的弹壳,颜色发暗,长着绿锈。
说明这个位置被人打过两次。
间隔很久。
我在那段水泥墩后面蹲了很久,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米什基诺的营区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风还是在外面绕着转,铁塔的残桩还是歪着,C 区那排鞋还摆在地上。
我走到那排鞋前面,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二双。
——但我上次看到的那双鞋尖朝里的鞋,变了。
它又转回去了。鞋尖朝外,回到了队形里。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把背包放下,一双一双地看。
编号是白色的油漆写的,写在鞋帮内侧。我从第一双看到第二十双,又往前走。
第二十七双上写的是:12。
第二十八双:11。
数到第十二双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双鞋是米色的,不是军靴——是那种徒步穿的矮帮鞋,鞋口有一圈磨掉的皮。鞋底是平纹的,鞋跟外侧磨损得很厉害。
那是一个人走路时重心偏外才会磨成这样。
鞋帮内侧写着:12。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的泥。
泥是干的,干得很彻底,裂成了小块。我用指甲抠了一块下来,捏碎。
里面是白的。
不是土,是那种很细的白色粉末。
那颜色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我没有把鞋拿走。
我在那排鞋旁边坐下来,把那个小铁盒从侧袋里掏出来,放在膝上。
盒盖上的名字我看了很久。
"十二个人"里的第十二个。
那天下午我在营区里待了三个小时。
我把 C 区剩下几栋营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第三栋的值班室里,我找到了一本记事簿,纸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了,但有几页还能看。
其中一页上写着:
第四天。北边来的人说,不许再往北。
我们把鞋留在门口。老张说这是规矩。
他们说,脱了鞋的人才会被"选中"。
再往后一页只有半行字:
我不知道选中是什么意思,但从那以后——
后面是空白的。
回营的路上,我把那个铁盒放在背包最上面。
走到南边那个弹壳集中的地方时,我停下来,把盒子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烟。
是一枚军牌,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边角发白。上面是四个人,站在一辆军车前面,笑得很放松。最左边那个人长得和皮特很像,胳膊搭在旁边人的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
打完这一仗就回家。
回绿山是第二天傍晚。
皮特在仓库门口,正在把一排罐头从箱子里往外拿。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
我走过去,把那个铁盒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没有说别的。
他看了盒子很久。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罐头,蹲下来,把盒子拿起来,用手掌擦了擦盒盖上的字。
"进去过 C 区?"
"进去过。"
"看到鞋了吗?"
"看到了。四十二双。"
他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他把盒子打开,把军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扣好,站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整套动作很稳。
只有一件事不对:他扣盒子的时候,扣了三次才扣上。
"谢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弯腰把那一排罐头搬进仓库,搬得很整齐,一个挨一个,箱口朝外。
我在门口等他搬完。
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他站在仓库里没有出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水杉要找你。"
"什么事?"
"他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塔上的钢缆响。
我一直在想那本记事簿上的那句话。
"脱了鞋的人才会被选中。"
四十二双鞋。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脱下了自己的鞋——不是军靴,是他自己的矮帮鞋。
所以他被选中了。
他不知道"选中"是什么意思。
但从那以后——
后面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