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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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监狱岛

车臣尼亚

去监狱岛要坐船。

船是那种老式的小汽艇,船底补过三次,补丁是不同颜色的铁皮。油机的启动绳缠在一个铁钩上,要拉三下才着火,着火之后抖得厉害,像随时会散。

船不是我的。船是水杉让我去找港口东边一个叫雷耶的人借的。

雷耶是个胖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链子上没有坠子。他没问我为什么去岛上,只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把船停回原位,油别用完。"

出发那天海上起雾。

雾不是从水面上来的,是从远处那片礁石后面推过来的,一层一层,推得很慢。开出去二十分钟,岸线就看不见了。

我把油机调小,让船慢慢地走。

雾里能听见声音——不是水声,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我关了油机,让船自己漂。

那声音就清楚了:是锚链。很多条锚链,在水下碰撞。

岛在四十分钟之后从雾里出来。

它比我以为的小。整个岛就是一个石头台子,台子上面是监狱。围墙是水泥的,四角有瞭望塔,塔上的探照灯歪着,罩子碎了一半。

码头上没有栏杆,只有几根木桩。木桩上系着两条船,都已经沉了一半,船头翘在水面上。

我把船系在第三根桩上。

监狱的门是铁栅栏,比我高两头。门缝里塞着东西——不是垃圾,是布条。红的、白的、灰的,全都塞在栅栏的缝里,塞得满满的。

我拉了一下,门开了。它不是锁着的,是被人从里面撞开过一次,锁舌弯了,关不严。

里面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安静的地方。

走廊有几十米长,两侧全是牢房。栅栏是铁的,竖条,间距大约十公分。每间牢房里都有一张铁床、一个蹲坑、一个铁盆。

大部分牢房是空的。

有人的那些牢房,门是从里面锁的。

我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看过去。

第七间里坐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那种已经坐了很久的、干透的尸体,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的门是从里面锁的。

第十四间、第十九间、第二十六间,都是这样。

他们把自己锁起来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单独的牢房,门上的锁被人砸掉了。

我走进去。

这间牢房和别的不一样。

墙上有很多划痕。不是随便划的,是有规律的:一道道竖线,五道一组,中间一道斜线穿过去,再五道。

我从左往右看了一遍。从地面往上,一直划到我一伸手能够到的最高处。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整面墙都是。

地面中间有一个圆。

圆是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浅,边缘粗糙。圆的里面还有一行字,刻得比圆深:

我数到三千八百四十一次。

我在那间牢房里站了很久。

三千八百四十一次。

如果每天数一次,那是十年半。

值班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里面比牢房干净。一张铁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柜子上的锁被撬过,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除了最下面那一层。

最下面那一层放着一本登记册,硬皮,封面被烟熏过一半。

我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封面,写着"监狱岛 收押登记",右上角标着"第 4 册"。

前面几页被撕掉了。

从第五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记录:编号、性别、年龄、送来时的状态、备注。

我翻到中间,看到了那三行:

编号 005|男|约 40 岁|送来时手上有灼伤
编号 006|女|约 26 岁|送来时穿白衣服
编号 007|男|——————|备注栏被人用力划掉

007 那一栏原本写了字,现在只剩划痕。

划痕很新——纸被划破两层。

我把册子举到手电下面。纸的背面还能看出一点痕迹,是被划掉的那些字透过去的。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看了很久。

最后只能认出来一个字:

七

页脚有人用铅笔补了一句:

他不是犯人。他是样本。

我把登记册塞进背包。

出牢房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把每一间"从里面锁上"的牢房都数了一遍。

一共十一间。

第十一间在走廊最里面。门上的一小块铁牌被人拆掉过,钉孔还在。钉孔旁边用刀刻了四个字:

实验观察

回程的雾更厚了。

油机的绳子拉了四下才着火。船离岛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围墙上的探照灯还是歪的,那两条沉了半截的船还是翘着船头。

然后我看见了第三样东西。

瞭望塔上有人。

只有一个人形,站在最上面那座塔上,背对着海,面朝着监狱里面的院子。

看不清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动。

我把油机开到最大。

开出大概五百米之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塔上没有人了。

回到绿山是第二天早上。

水杉站在棚子外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接过登记册,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名册上 007 那一栏是空的。"我说。

"嗯。"

"有人把名字刮掉了。"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从旁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推过来给我看。

去向

"什么意思?"

"这条线没有断。"他说,"刮掉名字的人,是想让看这本册子的人以为名单到这儿就结束了。但他做了两件事——他刮了名字,然后在页脚写了一句话。"

我想起了页脚那句"他不是犯人。他是样本"。

"他是在告诉你,这个人还活着?"

"他是在告诉我,这个人在往哪儿走。"

那天下午,水杉给了我第二件事。

"北边有个军营,叫提西。"他把地图转了个方向,"从那儿往东北,就是那座地堡。"

"路被堵了?"

"尸群。"他说,"我要从那儿过一趟。先给我清条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