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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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提西

车臣尼亚

提西在西北。

从绿山过去要走三天。前面一半是林子,后面一半是被人走烂的公路。公路两侧每隔几百米立一根水泥柱,柱子上原本有路标,现在只剩铁的支架——牌子被人撬走了,大概是拿去加固别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遇见了第一批感染者。

它们不是从营区里出来的,是从林子边上过来的,走得很慢,方向一致,全都朝东北。

我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游荡的感染者会停下来、会转身、会互相撞。这一批不会。它们像是有个共同的目的地。

我绕开它们,往北走。

提西的军营在一个缓坡上,四周有一圈很老的防爆墙。

墙是水泥的,上面刷着褪色的编号。入口处原本有岗亭,现在只剩一半。岗亭里的椅子翻在地上,椅面上有一只钢盔。

钢盔是反着放的——不是随手扔的,是有人特意把帽檐朝下,扣在椅子上。

我在岗亭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营区里最显眼的是三座机库。

机库的门是推拉式的铁门,有一扇半开着。我从缝里钻进去,手电扫了一圈。

里面停着两辆装甲车,一辆完好,一辆少了炮塔。

完好的那辆上面盖着伪装网,网子下面压着几个箱子。箱子是金属的,箱盖上印着一行编号,编号后面跟着四个手写的字:

温感,勿开

这行字我见过。

在我带回来的那本账上——米什基诺那本——第一页的清单里,第 13 号箱后面写的就是这四个字。样本 4 件,温感,勿开。

我把箱子从伪装网下面拖出来。

它比看上去重。锁扣是老式的卡扣,用铁棍一撬就开。

里面不是样本。

里面是空的——内壁干净,连灰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

但箱底的四个角有压痕。四个圆形的压痕,直径大概十公分,排列成一个正方形。

那里面原来装过东西。

四个。

我在机库里待了两个小时。

在一辆装甲车的驾驶舱里,我找到一本行军日志。纸是潮湿的,翻的时候会粘在一起,我用刀一页一页挑开。

大部分记录是例行公事:巡逻、补给、车辆保养。翻到后来,语气变了:

第 41 天 接到通知,凡标注"温感"的箱子不得入库,一律暂存机库。
第 43 天 暂存 12 箱。夜里箱内有响动,值班士兵拒绝继续执勤。
第 47 天 上面来了两个人,穿白衣服,说是"检验"。他们打开了一箱。
第 48 天 (空白)
第 49 天 (空白)
第 50 天 我们被命令撤出营地。理由:"装备检修"。

日志到第 50 天就断了。

装甲车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折叠的行军床、一只铁杯、一本压在杯子下面的书。

那本书是诗集。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那种老式的印章被磨掉了一半,只剩方框。

书里夹着一封信。

信没有寄出。信封上的地址被人划掉,改成了一个编号。

妈:

这边比信上写的冷。我们住的地方以前是农场,现在只有铁丝网。

上个月我们被派去搬箱子。箱子上写着"农具",但搬的时候要用两副手套——
里头的东西是温的,隔着木头都能感觉到。老张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调走了。

我年底应该能回去。

儿

我把信折好,塞进内袋。

走出机库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斜下来,把三座机库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中间有一道特别直的线——那是机库顶上的一根天线,断了,一半垂在墙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座机库的位置,排成一个三角形。

三座机库,等边三角形,边长大概一百五十米。

我在营区里又转了一圈,把别的建筑的位置也量了量。

指挥所、食堂、弹药库——

它们和机库一起,组成了一张网。

每一栋建筑的位置都是算过的,间距、角度、朝向,全都对得上。

这个军营的布局和别处不一样。

它不是在防御外面的东西。

它是在为里面的一样东西让路。

清路花了半天。

主要的工作不是打,是引。我把感染者从营区正门引出去,沿着公路往北引了两公里,然后用一辆推不动的卡车把路堵上。

这样它们会一直堵在那儿,直到有人来清理。

清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在营区里过夜。我走到缓坡下面,在一处水泥柱的阴影里坐下来,吃东西,喝水,看星星。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从东北方向来。

和那天在海上听到的锚链声很像。

我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往南走。

走出大概一百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提西的营区在夜色里只剩下轮廓。三座机库的屋顶连成一条线,像一把拉开的弓。

在那条线的中间,有一个亮点。

像是有人在营区里面点了一根烟。

我没有回去看。

我往回走了三个小时,一直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