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史密斯把我拦在了营地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很沉,拎着的时候肩膀是歪的。
"东西带去。"
我拉开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台手持的切割机、四个切割片、一把撬棍,还有一个铁皮盒——盒盖上写着"灯",里面是六根荧光棒。
"切割机是你自己的?"
"借的。"他把包塞过来,"用完了还我,别弄丢切割片。"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手的动作他一天要做二十次,但这一次他擦得特别慢。
"三号碉堡。"他说,"那扇门是我焊的。"
我没有接话。
他大概是看出来我在等他继续,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有吐出来。
"那年上面说里面出了问题,让我们封死,不许问。我带了两个人,两台焊机,干了一天半。"
"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也没人敢开。"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
"你要是真进去了,回来告诉我里面有没有风。"
"风?"
"门焊死之后,里面还有风在吹。"他说,"就那么一直吹。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听。"
去东北的路走了三天半。
中途经过一片烧过的林地——不是山火,是被人有计划地点过的:树桩的高度都很整齐,倒下的方向全都朝东南,像是有人想让这里变成一块空地。
空地中间有一道沟,沟里是黑的,看不出深浅。
我绕着走。
第四天中午,我看到了那座地堡。
它不在地面上。
它在一块坡地的侧面,只有一个入口露在外面:一块水泥的门楣,两侧是灌浆的墙体,中间是一扇铁门。铁门是双开的,每扇大约一米二宽,两米高,中间有一道焊死的接缝。
那道焊缝很宽,从下到上,一直延伸到门楣下面。
焊接的人手上有点抖——焊缝的宽度不均匀,中间粗两头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外面有风,风从坡上下来,绕过门楣。
门里也有风。
那不是穿堂风。
穿堂风有方向,有间歇,会随着外面的风变大变小。这里面的风是匀速的,永远是同一个速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上走。
我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铁门上。
门是凉的。但那阵风不是。
它有温度。
切割用了四个小时。
切割片烧掉了三个。铁门比看上去厚,中间夹着两层钢板,中间那一层是隔音的。切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从缝里出来——不是锈味,是一种很干的、像旧纸堆在阁楼里的味道。
我切完最后一段,用撬棍把门缝撑开一个手掌宽的口子,然后往后退了十米,蹲下来。
门里面出来的风,吹了整整一分钟。
那阵风带着灰。灰色的、极细的粉尘,从缝里涌出来,在太阳下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云。等它散开,我发现周围的草叶上都落了一层。
然后风停了。
我走过去,把门推开。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
走廊是水泥的,有一个很缓的坡度,两侧每隔几米有一盏灯。灯是灭的,灯罩上有铁丝网,网上积着灰。
我点亮了第一根荧光棒,扔进去。
绿色的光在走廊里滚了十几米,停在斜坡下面。
那里有一个拐角。
往下走了大概两百米,温度和湿度都变了。
水泥墙面开始有水痕。不是渗水,是那种长期潮湿之后留下的晕——一层一层,从地面往上,最上面一道大概到我胸口。
这说明里面曾经积过水,水位到胸口那么高,然后退下去了。
拐过第一个弯之后,我看见了第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被水泡过,门框胀了,门板开着。里面是一间小房间,大概是值班室:铁床、桌子、一个倒了的柜子。
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的手摇电话。话筒掉在地上,线还连着。
我把话筒拿起来听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再往里走,房间变大了。
第二个转弯之后是一个大厅,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地面上有一圈轨道,轨道上停着一台锈成一块的推车。
推车是运东西用的。它的车厢很浅,但边缘有一圈橡胶垫——垫子的作用是防止货物震动。
运什么东西,需要防震?
大厅的墙上有一块被熏黑的地方。
熏黑的位置很高——大概三米以上,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往上翘。那是火焰的形状。
有人在里面烧过东西。烧的东西不多,但火烧得很大。
我在大厅里找了一圈,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楼梯。
楼梯口有一道防火门,门开着,门轴上的黄油还没干——有人给这扇门上过油,而且是最近。
最近的。
我把手电往上照,照到楼梯口的顶部。
水泥的顶面上有一行刻字,刻得不深,但很清楚:
三层以下无风。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
第二层是宿舍。六张铁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木板上留下的压痕——每张床的压痕都是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深度。
有人在这六张床上躺过很久,姿势一模一样。
第三层是仓库。
铁架子上还残留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被水泡过,只剩数字。架子是空的。
只有最里面那一排没有空。
最里面那一排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小小的东西。
是人偶。
木头的,大概十公分高,做工很粗——用刀把木头削成人形,刻出肩膀、腿、一个圆形的头。
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人偶,摆成一排,面向外面。
我站在那排人偶前面,看了很久。
它们身上没有记号,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可以认出"这是谁"的东西。
但它们的姿态不一样。
第一个是站着的。第二个是坐着的。第三个是低着头的。
第四个——第四个是躺着的。
我没有碰它们。
我绕开那排架子,往更里面走。
在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有一道门。
门是新的。
不是新的——是比别的东西新。
别人都锈成了同一个颜色,只有这扇门的锁扣是亮的,门框上还有一圈没被氧化的痕迹。
门没有锁。锁扣被人从里面拆掉了。
我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过东西的铁炉子。
桌上放着一个金属箱。
箱盖是开着的。
而在那阵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重新聚拢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
是呼吸。
很慢,很均匀,从门下面的缝里出来。
我把荧光棒从门缝里塞了一半进去。
光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门后的地面——
那里没有一个房间。
只有一段向下的、更窄的、用砖砌起来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