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下去。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我把背包卸下来,只带了手电、一根荧光棒和刀,侧着身子下去了。
台阶一共三十七级。
我数了两遍,两次都是三十七级。这个数字我后来想了很多次,因为三十七级台阶往下,大约六米——但我在下面站住脚的时候,抬头看上去,那扇门离我有十米以上。
要么是我数错了,要么是这段台阶在往下走的过程中,还往别的方向偏了。
下面是一间方形的房间。
大概四米见方,层高两米五。墙壁是砖的,砖缝里嵌着水泥,水泥上抹过一层白灰,白灰大部分已经脱落,只剩下一些斑块。
房间正中有一张桌子。
桌子是铁的,桌腿焊在地上。桌面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盏灯、一个金属箱、一叠纸。
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还在,灯芯烧干净了。我拧开底座看了看,油壶是空的。
金属箱是整块铁皮折成的,接缝在四个角上,用铆钉铆死。箱盖开着。
那叠纸,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纸是散着的,没有装订。大概四十多页,纸张厚,颜色偏黄,边角卷起来。最上面那一页被压着一块石头——不是本地石头,是那种打磨过的、半透明的白色石块。
我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
石头是温的。
我把石头放回原处,开始看那叠纸。
第一页是封面,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字体很正,像是练过:
白桦计划 · 车臣尼亚站
研究报告
(内部)
第二页是目录。目录只有三节:
第 1 节 来源
第 2 节 传播
第 3 节 结论
第 1 节的内容是这样的:
取得地点:巴诺夫山地,井深 412 米。
外观与成分见附录。需要注意:它的表面温度恒定,不受环境温度影响。
在 4 摄氏度的地窖中放置 72 小时,其表面温度仍为 34.2 度,误差不超过 0.3 度。
第 2 节:
在潮湿环境下会生成悬浮颗粒。颗粒可经呼吸道进入人体。
绝大多数个体在 72 小时内出现症状。
极少数个体无反应——编号 007 属此列。
对无反应个体的进一步观察显示:其感官阈值出现变化,具体见附录。
第 3 节:
建议:不再进行活体实验。
另:本建议已上报,未获答复。
第 3 节的最后一行,字迹比上面要重,笔尖把纸按出了一个凹坑。
然后,就是那半页。
第 3 节之后应该还有半页。
剩下的那半页被人撕掉了。撕痕很整齐——不是用手撕的,是用直尺压着、顺着边缘撕下来的,撕口是一条几乎完美的斜线。
我用手电照着那道撕痕看了很久。
撕口边缘的纤维还是毛的。纸放久了,撕口会变软、会发黄。
这个撕口没有变黄。
我把那叠纸整个翻了一遍,检查每一页的边缘。
在倒数第二页的背面,有一段被压出来的痕迹——那是撕掉的那半页留下的笔迹压痕。
我把纸对着手电,斜着看。
压痕是可以读的。
那半页上写的是:
……建议将样本分作五份,分别存放。
其中一份为"对照",另一份为——
到这里,字迹断了。
下面的压痕不是字,是一道很长的横线,一直画到纸的边缘。
像是写到一半,笔被抽走了。
我把那叠纸收好,塞进背包最里面,用衣服裹上。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个金属箱翻过来,看箱底。
箱底没有任何东西。但我摸到接缝处有一个地方不平——像是有人用刀刻过又抹平了。
我把箱子举起来对着光,从侧面看。
刻痕还在。是三个字母:
B R Z
第二件: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手电关了,听。
关了灯以后,那间房间就不是"看不见"了,是"听得见"。
先是风——从台阶上方下来的风,很稳,一直是同一个速度。
然后是水声——不对,不是水声。是那种更小的、连续的、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的声音。
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下面,有一样东西在响。
很低,很慢。
一下。
过一会儿,又一下。
我在那间房间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声音一共响了七次。
第七次之后,我打开手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礼貌",我当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我上了台阶。
回到上面那间小屋的时候,我发现桌上那个金属箱的位置变了。
我来的时候,箱子是斜着放的,箱盖朝开门的方向。
现在它是正的,箱盖朝着墙。
我没有再动它。
我把背包背好,从那扇门出去,沿着第三层的走廊往回走。
路过那排十二个人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走。
出碉堡花了四个小时。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好。我把切割下来的那块铁门残片立在门边,用焊渣在墙上划了两个记号——一个箭头,指向门;一个叉,划在箭头下面。
意思是:里面有过东西。
回绿山走了四天。
第三天晚上,我在一处废弃的农舍里过夜。半夜醒了一次,是因为外面有动静——不是脚步,是那种很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我没有出去看。
我躺回去,把背包抱在怀里,一直到天亮。
到绿山那天是下午。
水杉在棚子里。我把那叠纸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翻。
"里面有风?"他问。
"有。"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他点了点头,把纸拿起来,翻到第 3 节之后。
他看那道撕痕,看了很久。
"这里面少半页。"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少的是哪半页吗。"
"知道。"我说,"是关于样本分成五份的那半页。"
他把纸放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半页纸。
那半页纸的颜色、厚度、撕口的斜度,和我带回来的那叠完全对得上。
"这一页,"他说,"是我十年前在这座碉堡里撕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