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页纸被他放在桌上之后,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它和我带回来的那叠对在一起。
颜色、厚度、撕口的斜度,全对得上。两份纸拼在一起的时候,那道撕口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一条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线。
"十年前?"
"嗯。"
"你十年前就进过那座碉堡。"
"我进过。"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他拿起桌上的灯,把灯芯往上拧了一点。
"因为我撕这半页的时候,不知道后面还有东西。"
我把那半页拿起来看。
字迹和另外那叠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内容接在第 3 节后面:
……建议将样本分作五份,分别存放。
其中一份为"对照",另一份为——
后面半行,就是那个缺掉的词。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空缺的地方。
"这里,原来写的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钥匙。"
"五份样本,"他说,"其中一份是对照,用来看它会不会变;另外四份分散存放,分别放在四个站点。"
"那第五份呢?"
"第五份不是样本。"
他把那半页推回给我。
"第五份是钥匙。开最后那扇门用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帐篷。
我坐在发电机旁边的油桶上,把那两份纸拼在一起,一页一页看。
报告是 1979 年写的,字迹很正,术语很熟。但越往后,写字的人越不像是在写报告。
第 2 节的最后有一行,是加在页边的:
附:编号 007 的感官阈值变化记录,另见单册。
单册。不在我手上。
我把纸收好,进屋去问他最后一件事。
"你撕那半页的时候,为什么撕?"
他坐在桌边,面前是那张地图。地图边角那句"别一个人去"的字迹很淡,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他写的。
"因为那时候我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要把那四份都找出来。"
"为什么?"
"因为找出来的人,"他说,"会想把第五份也找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卡片是硬质的,比扑克牌略大,正面印着一行编号和一个地名,背面是空白的。边缘有一处折痕,折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
"船票。"他说,"到利沃尼亚。"
"什么时候的?"
"过期的。"他把卡片推过来,"但码头的人不看日期,他们看编号。"
我把卡片拿起来。
编号是六位数字,最后三位被磨掉了一部分,但还能认出来。
我把它翻过来,看着空白的背面。
然后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地图上'别一个人去'那句话,是谁写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眼神很像——像在称重,但这次称的是我自己。
"不是我写的。"
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营地里飘着柴油的味道,皮特在仓库门口把那排罐头从箱子里往外拿,史密斯在修什么东西,敲得很轻,一下一下。叶莲娜在帐篷门口晾纱布,白的,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回帐篷收拾东西。
背包、水壶、雨布、两天的口粮、五金——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开,再一样一样装回去,装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自己也笑了。
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在门口。
史密斯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切割片。"
"我不用了。"
"带着。"他说,"要么你带着,要么你还我。"
我把布包塞进侧袋。
皮特没有给我东西。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薄子,看了一会儿,说:
"利沃尼亚那边的规矩,你了解过吗?"
"没有。"
"那你去之前先了解。"他把薄子合上,"那地方不是死人多,是死人死得不明白。"
叶莲娜站在最后面。
她手里还有一卷纱布,没晾完。她把它塞进袋子,走过来,塞给我一个小铁盒。
盒子里是白色的药片,用油纸一层一层隔开。
"这是什么?"
"止痛。"她说,"一天最多两片。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吃,不疼的时候别吃。"
"要是我没用上呢?"
"那就更好。"
我走到营地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站在那儿。
史密斯在擦手,皮特在看薄子,叶莲娜在把袋子扎紧。
他们没有挥手。这一点我后来想起来,觉得挺好的——挥手是给要回来的人挥的,他们三个都知道我这一趟不会快。
水杉没有出来送我。
走到山口的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来,是不需要来。我们之间要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完了。
还是有一句没说。
那句话他没说,我也没问。
那句话是:
他十年前进过那座碉堡,撕下了那半页纸。
那么当年和他一起进去的那五个人,是谁?
利沃尼亚在西南。
我沿着一条旧公路走了六天,翻过两道山,最后一天傍晚,看见了一个收费站。
收费站早就废了,栏杆是抬起来的,亭子里的灯管碎在地上。
亭子外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油漆已经褪得只剩轮廓:
白 桦 边 检
牌子下面,有人用红漆刷了两个更大的字,刷了很多遍,颜色还很新:
回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