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那身东西花了我四十分钟。
先是外套。橡胶的,很厚,领口和袖口有一圈卡箍,得先把袖口翻出来再箍紧,否则手套戴上去之后会有缝。
然后是靴子。靴筒到膝盖,鞋底是厚胶,走起路来没有声音——这大概是设计者的本意,但对一个刚穿上它的人来说,更像是在水里走路。
然后是手套。
最后是面具。
面具是最麻烦的。
它有一个滤毒罐接口,两个排气阀,一个可以调的束带。戴上去之后要把手掌按在接口上吸一口气——如果面罩能吸瘪,说明密封是好的。
我第一次吸的时候,面罩没有瘪。
第二次还是没有。
玛尔塔站在旁边看。她没有动手,也没有催,只是在我第三次吸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束带太紧了。你的脸在往上顶。"
我把束带松了一格,再吸。
面罩瘪了。
"滤芯多久换一次?"我问。
"看着办。"她说,"滤芯发黑就换,别省。"
"怎么知道发黑?"
"你会知道的。"她把剩下的滤毒罐串起来,挂回墙上,"戴到一定程度,你吸气会觉得它不给你气。那种感觉跟跑累不一样——跑累了你想大口吸气,这个是你根本不想吸。"
那天傍晚,她带我去了林子的边。
不是白线。是林子的边——从这里再往前走三百米,才是那片东西。
林子的边上有个人。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刚剥完皮的兔子。刀很短,刀口磨得很薄,切下去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没有抬头。
"站远点,风往你那边吹。"
他叫扬。
以前是这片林子的护林员,管树也管人。现在只管树。
他做完手里的活,站起来,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插进腰上的鞘里。
"你穿这身东西,是要进去?"
"嗯。"
"进多少?"
"先试试。"
他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标准答案。
"这条规矩是谁定的?"我问他。
"没人定。"他说,"是死人定的。"
他往林子深处指了指。
"三年前,有六个人从南边来。他们带着仪器,带着绳子,说要'采样'。"
"他们穿了吗?"
"穿了。"他说,"穿了一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最重要的那一半没穿。"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在自己口鼻上比了一下,"他们没有戴面具。"
"为什么?"
"因为热。"他说,"那天下雨,戴面具闷得喘不上气。他们说,闻不到味道就没事。"
他蹲回地上,把兔子收进布袋里。
"第二天早上,六个人里回来了五个。"
"那一个呢?"
"那一个走到半路就坐下了。"他说,"他说他腿麻。"
我没有问后面的事。
他自己说完了。
"我们把他抬回来的。抬到村口的时候他还在说话,说笑,说'这地方比我家后院还干净'。"
"然后呢?"
"第十一天。"他说。
天黑了。
我在林子边上搭了个简易的过夜点:一块雨布,两根树枝,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火堆。
扬也留下来了。他说他不是陪我,是刚好要在这儿守一夜——林子边上有野猪。
我们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抽烟,看火。烟不多,一支要抽很久。
大概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身上没有味道。"
这话玛尔塔也说过。
"什么味道?"
"去年有个从车臣尼亚来的,也是我们村的规矩,一个人进林子。"他说,"他身上有股味,说不清。不是脏,是那种……老东西的味。"
他把烟头按进土里。
"你没有。所以你是第二拨。"
"第一拨呢?"
"第一拨走了。"他说,"走的时候把仓库里的一个面具带走了。"
我想起了仓库里那个空着的位置。
"架子上写着'父亲'的那个?"
他没有回答。
后半夜,火堆快灭的时候,我听见了动静。
不是野猪。野猪走路的声音很碎,四只脚,节奏不一致。这个不是。
这个的声音很慢,很整齐。
一下,停。
一下,停。
我坐起来,把刀摸到手边。
扬没有动。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
"别点灯。"他说。
那个声音从我们右边过去,走进林子,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了。
停的位置离我们的雨布不超过十米。
我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始了。
一下,停。
一下,停。
往北去了。
等声音完全听不见之后,扬才睁开眼睛。
"它每天这个时候过。"他说,"你要是想看,明天傍晚我带你去那个位置。"
"那是什么?"
他把手伸进布袋,把兔子拿出来,重新用手掂了掂重量。
"是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