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扬带我去了那个位置。
我们比那道声音早到了四十分钟。他把我带到一个土坡后面,坡上有一小片没有树的空地,空地的另一边就是林子。他让我蹲下,自己蹲在我左边,把刀抽出来,插在地上。
"别出声。"他说,"也别点灯。"
天一点点暗下来。
林子的颜色从绿变灰,从灰变黑。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样东西。
它长在树上。
不是藤,不是蘑菇,是从树干的北面长出来的一片一片的白,像石头上的结晶,又像很薄的雪没化干净。每一片大约一个巴掌宽,边缘是不规则的,中间厚,边上薄。
它们不高——最上面的那一片,离地大概两米。
然后,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那些白的东西亮了。
很淡。不是发光,更像是"看得见了"——像黄昏时远处的雪山顶,反着最后一点光。
我问扬:"它一直在吗?"
"不。"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四年前开始。"他盯着那片白,"第一年只有几棵树,第二年一片,第三年一整条边。现在——"
他用下巴指了指。
"现在这一条边在动。"
"在动?"
"一年往南挪十几米。"他说,"它们不吃树,树还活着。它们只是长在上面,越长越多,一直到树撑不住。"
我们在坡后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期间有两件事发生。
第一件:那些白的东西在动。不是长——是转。风明明是从南边吹向北边的,可那些贴在树上的白片,全都一点一点地转向南边,转向我们这边。
第二件:在整条白线的中间,有一处比别处更亮。不是一小片,是一整棵树的树干都白了,亮得像一根灯柱。
扬在那棵树亮起来的时候,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别动。"
那棵树的周围,聚集了很多东西。
不是人。是别的——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影子,后来发现是那些白的生长物从地上爬了起来,或者说是被拉起来,像水草被水拽着往上游。
它们围着那棵树,慢慢地动,转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风变了。
那种很轻的、连续的摩擦声从左往右穿过去,整条白线一起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它们散了。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扬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林子边上,他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块东西递给我。
是一小片干了的白东西,像压平的树皮,很轻。
"给你的。"他说,"放袋里。别贴肉。"
"这东西有危险吗?"
"有。"他把布袋背到肩上,"但比空着手进去强。你要是碰到它们,把这一片拿出来——它们会先去认它。"
第三天,我自己进去了三百米。
只到第一个标记——一棵树干上刷着三道白漆的老橡树。玛尔塔说过,三道白漆是"以前的线",现在真正的线在更北边。
在那棵橡树下面,我找到了一个箱子。
箱子是铝的,四十公分见方,提手断了一半。箱盖上有编号和标签,标签上是打印的字:
白桦 / 菌床 / 采样箱 04
所属:第 3 采样小组
有效期:两年前
箱子是开着的,锁扣被撬过。里面有三个卡槽。
第一个卡槽空着。
第二个卡槽里有一支试管,玻璃的,里面的东西已经干了,凝在管壁上,是白色的。
第三个卡槽里是碎的——玻璃碎片和几片铝箔,说明那支试管是炸的,不是摔的。
我把第二个卡槽那支试管取出来,用布包好,塞进背包。
然后把箱子翻过来看底部。
箱底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字,铅笔,很淡:
四号箱已取样。样品活性超出预期。
三号箱不要再派人取。
另:老陈的手冻坏了,我们明天撤。
我蹲在那棵橡树下面,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最后一句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和箱子上的"有效期"对得上。
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但是很密,穿不透的橡胶外套表面全是水珠。面具里开始闷——不是缺气,是热度散不出去。我按玛尔塔说的,把面具往上抬了一下,让下巴透一口气,再戴回去。
在离村口两百米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在后颈上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手。
是那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像一片湿叶子贴上来,然后马上离开。
我没有回头。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数了三十下。
然后我把扬给我的那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捏在左手,慢慢往前走了十步。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把手摊开。
那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从我手心开始,变成了一小片灰色的碎末。
玛尔塔在门口等我。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让我先进去。
那天晚上,她在桌上摊开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白线。线是双层的,内层用铅笔画,外层用红笔画。
"内层是十年前的。"她说,"外层是现在的。"
我把两张线之间的距离量了量。
十年的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
"它不是慢慢长的。"我说。
"它是跳的。"她把铅笔放下,"每隔几年跳一段。跳的时候正好是——"
她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正好是什么?"
她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布包,放在我面前。
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很旧,封面是软皮的,边角磨圆了。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下面的落款是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我认得。
1979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