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笔记是她父亲的。
护林员的日志,硬皮,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面的记录很短,一天两三行,横平竖直,像记气象。
大部分内容都很无聊:巡逻路线、倒木清理、偷猎者的痕迹、哪条路上有野猪。
直到 1979 年 11 月。
那一个月的记录变了。
11 月 3 日 北区 7 号林班,树皮上有白色附着物,不似霜。已上报。
11 月 7 日 上报无回复。白色附着物扩大,约两平方米。
11 月 12 日 上级来人,穿白衣服,拍照、取样、并嘱咐"勿再上报"。
11 月 18 日 附着物在北面树上成带状,长约三百米。
11 月 24 日 (这一行被划掉了)
11 月 30 日 (这一行被划掉了)
后面整整十页被撕掉了。
撕痕很整齐——用直尺压着撕的。
我把这一页翻过来对着灯看。
撕口边缘的纤维还是毛的。
和我在巴诺夫那座碉堡里看到的那道撕痕,一模一样。
"这本是我父亲留下的。"玛尔塔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这一本。"
"他走的时候?"
"十年前的十一月。"她把手放在封面上,"他说他去量一量白线。"
我把笔记合上,推回给她。
"北边那座城,"我问,"怎么走?"
Radunin 在西北。
从这里过去要走两天,路上要经过一段被沼泽围住的旧公路。玛尔塔给我画了一张简图,图上标了一条绕行的路线,旁边写着"别走直路"。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直路上有人。"她说,"不是活人。"
进城之前,我在公路边的一个废弃检查站里过了一夜。
检查站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公告,公告的落款是本地"管制区管理处",日期是五年前。内容只有三句:管制区内的居民请于七日内撤离,物资由政府统一登记发放,拒不撤离者后果自负。
公告下面被人用笔加了一行。字很小,写得很快:
七天了,没人来发东西,也没人来登记。也没人来问我们走不走。
第二天中午,我进了城。
Radunin 是我见过最整齐的城市。
街道是正的,十字路口是方的,楼房的高度几乎一致。外墙刷过统一的浅灰色,窗户是同一型号的,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是同一批——陶土的,圆的,边缘有一圈凸起的纹。
没有一栋楼塌。
也没有一栋楼有人。
风穿过街道的时候会拐弯。它从街口进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就散开,分成两股,各走一边,在下一个路口又合上。
这种风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风在拐弯,是这城市的设计让风拐弯。
它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医院在城市的东北角,是一栋五层的白楼。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救护车。车门都是开着的,担架拖出来一半,有的担架上还绑着带子——那种用来固定人体的带子。
带子是解开的。
医院的一层是门诊。
挂号窗口后面的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是空的。地上散着纸——取号单、处方、化验单。我捡起几张看了看,日期都是同一个月。
最后一天。
住院部在四层。
走廊两侧是病房,每间三到六张床。床垫大部分还在,上面盖着灰。有的床上有东西——水杯、拖鞋、一副眼镜。
有一间病房的门是关着的。
我从门上的玻璃看进去:里面六张床,全部整理过。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拉平。
像是有人在等着检查。
档案室在五层。
门是双开的,中间有一个锁,锁是坏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消毒水。是那种很浓的、被水泡过很久又干了很久的味道。
房间很大,两排档案柜,一共十六个柜子。每个柜子上都有标签:年份、编号、科室。
大部分柜子是空的。
我把手电扫了一圈,最后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柜子前面停下来。
标签上写着:
个例 · 特殊观察
柜子里只有一份档案。
很薄,大概十几页,用一根黑线拴着,拴在柜门内侧的挂钩上——别人拿不走,除非把线剪断。
我把档案取下来,蹲在地上翻开。
第一页是封面。上面是打印的表格:
观察对象 007
性别:男
年龄:约 35
进入日期:2009-04-02
送来时的状态:无外伤,神志清楚,自述"我只是睡不着"
我把那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观察记录,按天写。字迹是同一个人的,笔画很细。
第 1 日 接触后无反应。
第 9 日 体温正常,呼吸正常,血液样本中检出异物。
第 30 日 异物比例上升。对象自述"觉得冷",但体表温度高于常人 2.4 度。
第 90 日 对象能准确预判采样时间。未告知,未暗示。
在那行"未告知,未暗示"后面,写字的人加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是四个字:
(他不看钟)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结论,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写得更用力:
耐受性良好。
在这一行的下面,页脚的位置,有一行小字。
铅笔写的,很淡,几乎认不出来。我把纸举到手电下面,翻过来对着光看。
那一行是:
他还在这里。别让他出去。
我把档案合上,重新用那根黑线系回去,挂回柜门内侧的挂钩上。
然后我在档案室的地上坐了一会儿。
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份档案是被拴起来的。
不是锁起来的——锁可以撬,可以砸,可以换。拴起来的意思不一样:它随时可以被拿走,但拿的时候一定会被看见。
写这句话的人,希望有人来看这份档案。
也希望有人看到"他还在这里"这五个字之后,往下一层想。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一点。
雨棚下有一张长椅。长椅的前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圈干了的水渍——那是杯子放久了留下的痕迹。
水渍的正中间,有一枚很新的弹壳。
口径很小,黄铜的,没有氧化。
我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底部。
底火的坑很浅,说明是打过的。
我把它放进口袋,走出雨棚,进了雨里。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五层的白楼在雨里发灰。四层那间被整理过的病房的窗户,是关着的。
而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外墙上,有一条很细的白线,从左到右,横着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