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Radunin 待了三天。
第一天在医院，找到了那份被拴住的档案。
第二天，我在城里找别的东西。
城里有三处地方是值得看的。
第一处是贸易站：市场区的一栋三层楼，底层是铺面，柜台还在，柜台后面的货架是空的，但货架的标签还在。标签上写的是"农具、布匹、罐头"，字迹是新刷的。
第二处是公交车站：候车厅里有一整面时刻表，玻璃罩着，时刻表上的线路名被划掉了，替换成手写的三个地名。
第三处是学校。
学校在城西，两层楼，操场上有两个球门架，其中一个塌了。
一层的教室被改过：课桌全部搬到了墙边，教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很大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用图钉按在桌面上，钉了很多孔。图上画着这个城市的街道，某些街区用红笔圈起来，圈旁边写着数字。
最大的那个红圈，圈的是医院。
红圈旁边的数字是：007。
那天下午，我把地图整张揭下来，卷好，带回了营地。
晚上，我在玛尔塔家的柴房里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医院那份被拴住的档案。
学校桌上那张地图。
我在医院雨棚捡到的那枚新弹壳。
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人。
档案说：007 在 2009 年被送进 Radunin 的医院，编号 007，备注栏被划掉。
地图说：有人在城里按街区搜索，把医院圈了出来，标上 007。
弹壳说：有人在最近，在这个城市里开过枪。
我把档案上那几行重新抄了一遍，抄在一张纸上。
抄到"第 90 日"那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象能准确预判采样时间。未告知，未暗示。（他不看钟）
我把"他不看钟"这四个字圈起来，在下面写了三个问题：
一、他怎么知道时间？
二、他为什么在这里？
三、如果他还在这里——那是多久？
第三天，我去了城北。
医院档案的备注栏写着"他还在这里"。Radunin 的城区不大，如果他在，只可能在最北边那片——被红线圈过但没有标注的街区。
那一片是老住宅区，楼都是五层，楼与楼之间有一片很大的空地。
空地上有两个东西。
第一个是水泥砌的圆形水池，直径大概二十米。池子里没有水，池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塑料布，塑料布被人从中间剪开，翻卷着堆在池边。
第二个是水池旁边的板房。
板房是临时搭的，铁皮屋顶，四面是木板。门开着。
我走进去。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堆纸。
纸不是文件——是记录。很多张，钉在墙上，铺在桌上，落在地上。每一张的形式都一样：日期、时间、一句话。
我捡起最近的那一张。
今天。他来了。
我翻到下面一张。
今天。他在医院停了八分钟。
再下面。
今天。他带走了 04 号采样箱里的东西。
再下面。
今天。他在村口的检查站过夜。
我一张一张往前翻。
最早的几张日期是三个月前。
每一张都记着我做了什么——准确地说，是我进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
一直翻到最上面，钉在墙上正中央的那一张。
那一张的日期是一年半以前。上面只有一行字，写的不是我的事：
007 今天没有出房。
我把那一张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字，是另一种笔迹，写得很快：
别撕。他会知道。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纸，听他。
板房里没有声音。外面也没有。
只有北边那片林子的方向，那种很轻的摩擦声，一下，一下。
我最后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张纸放回墙上，重新钉好——用的是原来那个钉孔，角度也调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我退到门口，看了一眼整面墙。
墙上所有的纸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翘起。
朝北。
回程的时候，我绕了一圈，从城南出城。
走出大概两公里，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Radunin。
那是一座非常整齐的城市。灰白的楼，方的路口，一条条街平行地排过去。
在城市的北边，有一处比别的地方亮。
不是灯。是那种我见过的、很淡的白。
我想起了档案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
他还在这里。别让他出去。
那句话不是"他还活着"。
是"他还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人，知道"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而写下"别让他出去"的人，也知道"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