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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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收容所

利沃尼亚

收容所在 Sitnik 西边,一栋旧教堂。

教堂不大,石头墙,尖顶。钟还在,但不响了——钟绳被人解下来,系在门口当扶手用。

我背着两箱物资到的时候是下午。

那些物资不是我的:一部分是玛尔塔给的,一部分是我从 Radunin 的贸易站里搜出来的罐头。皮特以前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才用上——"进别人家之前先给东西,问话才问得着"。

门口没有人。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个子不高,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是湿的。

"物资?"

"嗯。"

"放门口。"她把门又推开一点,"跟我进来,别踩到地上那条线。"

地上真的有一条线。

用石灰画的,从门口一直画到教堂最里面,把整个空间分成两半。线的这边是空的——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炉子。线的那边摆着床:八张行军床,五张上面躺着人。

"线的这边是干净的。"她说,"那边是病人。你要过去,得先把手洗了,再戴上这个。"

她递给我一个布口罩,很旧,但洗得很白。

她的名字叫艾娃。

战前她在城里做过护士,后来在教堂里办了收容所。她说得不客气:

"我不是好心。是我干不了别的。"

我跟着她走到线的那一边。

五张床上都有人。有一张床的人一直在咳,咳得后背一抽一抽的;有一张床上的人盖着毯子,只露出头顶;还有一张床上的人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艾娃在最后那张床边停下来,把毯子往上提了提。

"他昨天早上走的。"她说,"走之前跟我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清我当时的感觉。

不是难过——在这地方难过是奢侈品。

更接近于一种被提醒的感觉:提醒我这地方病的不只是身体。

回到线的这边,她给我倒了杯水。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一路上杀过几个人?"

我把杯子放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来我这儿的人,一半会告诉我。"她说,"我要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米什基诺营区外的几个、监狱岛走廊里的十一个、提西公路上引出去的那一批、林子边上的野猪。

"数不清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

"那说明你还记得他们。记得就好。"

我后来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数不清"不是"忘了"。

数是数得清的——只是数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算了。

她带我看了登记簿。

簿子放在桌上的一个木盒里,盒盖上写着"名册"。翻开是手写的记录,一行一个人:

第 41 位|男|成年人|能说话|两天后走了
第 42 位|女|成年人|不能说话|一天后走了
第 43 位|女|成年人|能说话|……(空着)
第 44 位|男|成年人|送来时还清醒|他一直在说"底下有人在数"
第 45 位|——|——|——|(整行被墨水涂掉)

"第 43 位为什么空着?"

"因为他还在。"她说,"还没走,就不能写'走了'。"

"45 位呢?"

她把簿子合上,放回盒里。

"那是我的。"她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还记得他叫什么。"

簿子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不是记录,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给他们起名字,因为名字是最后一件不被拿走的东西。

我离开之前,向她打听了一个人。

"有没有一个胖胖的、穿得比谁都干净的走私贩来过?"

她想了想。

"来过一次。"她说,"捐了两箱罐头。"

"然后呢?"

"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指了指门口那条石灰线,"就在那儿站着,看了大概十分钟。"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这里面味道不好闻'。"她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然后他就走了。"

我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开始暗。

夕阳把教堂的尖顶染成暗红色。门口那条石灰线被人来来往往踩得模糊了,只有中间那段还很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线的这一边,艾娃正在收拾桌子。

线的那一边,有四张床是空的,一张床上躺着人。

还有一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看我。

不是躺着看的。是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他看上去不像病人——脸色正常,衣服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盯着他看。

他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笑。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我走出教堂,走了大概一百米,又停下来。

我问自己: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在登记簿上?

第 41 位、42 位、44 位,都写着"走了"。

第 43 位空着——因为他还在。

45 位被涂掉。

那第 46 位呢?

簿子上没有第 46 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