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在 Sitnik 西边,一栋旧教堂。
教堂不大,石头墙,尖顶。钟还在,但不响了——钟绳被人解下来,系在门口当扶手用。
我背着两箱物资到的时候是下午。
那些物资不是我的:一部分是玛尔塔给的,一部分是我从 Radunin 的贸易站里搜出来的罐头。皮特以前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才用上——"进别人家之前先给东西,问话才问得着"。
门口没有人。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个子不高,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是湿的。
"物资?"
"嗯。"
"放门口。"她把门又推开一点,"跟我进来,别踩到地上那条线。"
地上真的有一条线。
用石灰画的,从门口一直画到教堂最里面,把整个空间分成两半。线的这边是空的——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炉子。线的那边摆着床:八张行军床,五张上面躺着人。
"线的这边是干净的。"她说,"那边是病人。你要过去,得先把手洗了,再戴上这个。"
她递给我一个布口罩,很旧,但洗得很白。
她的名字叫艾娃。
战前她在城里做过护士,后来在教堂里办了收容所。她说得不客气:
"我不是好心。是我干不了别的。"
我跟着她走到线的那一边。
五张床上都有人。有一张床的人一直在咳,咳得后背一抽一抽的;有一张床上的人盖着毯子,只露出头顶;还有一张床上的人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艾娃在最后那张床边停下来,把毯子往上提了提。
"他昨天早上走的。"她说,"走之前跟我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清我当时的感觉。
不是难过——在这地方难过是奢侈品。
更接近于一种被提醒的感觉:提醒我这地方病的不只是身体。
回到线的这边,她给我倒了杯水。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一路上杀过几个人?"
我把杯子放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来我这儿的人,一半会告诉我。"她说,"我要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米什基诺营区外的几个、监狱岛走廊里的十一个、提西公路上引出去的那一批、林子边上的野猪。
"数不清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
"那说明你还记得他们。记得就好。"
我后来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数不清"不是"忘了"。
数是数得清的——只是数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算了。
她带我看了登记簿。
簿子放在桌上的一个木盒里,盒盖上写着"名册"。翻开是手写的记录,一行一个人:
第 41 位|男|成年人|能说话|两天后走了
第 42 位|女|成年人|不能说话|一天后走了
第 43 位|女|成年人|能说话|……(空着)
第 44 位|男|成年人|送来时还清醒|他一直在说"底下有人在数"
第 45 位|——|——|——|(整行被墨水涂掉)
"第 43 位为什么空着?"
"因为他还在。"她说,"还没走,就不能写'走了'。"
"45 位呢?"
她把簿子合上,放回盒里。
"那是我的。"她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还记得他叫什么。"
簿子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不是记录,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给他们起名字,因为名字是最后一件不被拿走的东西。
我离开之前,向她打听了一个人。
"有没有一个胖胖的、穿得比谁都干净的走私贩来过?"
她想了想。
"来过一次。"她说,"捐了两箱罐头。"
"然后呢?"
"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指了指门口那条石灰线,"就在那儿站着,看了大概十分钟。"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这里面味道不好闻'。"她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然后他就走了。"
我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开始暗。
夕阳把教堂的尖顶染成暗红色。门口那条石灰线被人来来往往踩得模糊了,只有中间那段还很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线的这一边,艾娃正在收拾桌子。
线的那一边,有四张床是空的,一张床上躺着人。
还有一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看我。
不是躺着看的。是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他看上去不像病人——脸色正常,衣服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盯着他看。
他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笑。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我走出教堂,走了大概一百米,又停下来。
我问自己: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在登记簿上?
第 41 位、42 位、44 位,都写着"走了"。
第 43 位空着——因为他还在。
45 位被涂掉。
那第 46 位呢?
簿子上没有第 46 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