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尔的营地在一片高地上,背风,离白线大约两公里。
他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在干什么的人:帐篷外面摆着三个塑料箱,箱盖上用胶带贴着标签;一根绳子上挂着洗过的试管;地上插着三根标杆,标杆上系着红布条,用来看风向。
我在营地外面站定的时候,他正在往本子上记数。
"站远一点。"他头也没抬,"你刚从林子里出来。"
我退了三大步。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穿的是什么牌子?"
"不知道。"
"面罩呢?"
"仓库里拿的。"
"滤芯换过几次?"
我想了想。
"两次。"
他点了点头,把笔放下。
"进来吧。但别碰桌上的东西。"
他的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显微镜、几个玻璃瓶、一盒镊子、一沓标了号的数据页。
最边上有一个小的玻璃罩,罩子里是一片白色的东西,贴在玻璃上。
"这是活的?"
"是。"他说,"但它不吃东西。"
"那它靠什么活?"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又划掉。
"我不知道。"
我们聊了很久。
他的说法很平,像是念一份别人早就写好的稿子:
"我们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它不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第二,它能通过空气传播。"
"第三,它挑人。"
"挑人是什么意思?"
"有的人吸进去没反应,有的人三天就烂。"他把本子翻到某一页,"我们查了四年,没找出规律。"
"医学上总该有解释。"
"有解释的是症状。"他说,"体温、血象、脏器衰竭。但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她,我们说不清。"
他顿了顿。
"唯一的共同点是:活下来的那些人,后来都变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睡得少了,记得的东西多了。"他说,"有个采药的跟我说,他能听见林子里的动静——不是声音,是知道。他不用看,就知道北边那片树上多了几片白。"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起了水杉那句"因为我数过",还有他手腕上那道环形的疤。
"第 47 号数据页,"我问,"是什么内容?"
他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来这个编号的?"
"有人提过。"
他从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字,写得很密,条条框框:
1. 该物质并非本地生物,也非人造物。
2. 它的扩散速度与湿度正相关,与温度无关。
3. 在无宿主环境下,它仍保持活动——这意味着它不需要宿主。
4. 它会"选择"一部分人。被选中者不发病,且出现感官增强。
5. 我们不理解它的选择标准。
在第 5 条下面,有一句和上面笔迹完全不同的话。
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不是它选他们。是他们听得见。
"这句话是你写的?"
"不是。"
"谁写的?"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那天晚上他留我住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他从帐篷里出来,坐在火堆旁边,跟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
我们有一份样本,编号 007。2011 年它不见了。不是死了——是容器里的记录突然变成了空的。门锁着,监控没断。
第二件:
同一天,纳马尔斯克那边的封存舱被人打开了。这两件事是同一天。
第三件:
我们这些做研究的人,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等得越久,就越容易相信一种说法——它是被放出去的,不是自己跑出去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把一根柴推进火里。
"因为有人在最后那一页上,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还在这里。别让他出去。'"
我坐在火边,没有动。
那行字,我在 Radunin 医院的档案里见过。铅笔,很淡,写在页脚。
"你见过那句话?"他问。
"见过。"
"你觉得是谁写的?"
我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
"写的人不希望别人知道是他写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希望别人知道,他就不会用铅笔,也不会把字写那么淡。"
卡雷尔看着火,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回帐篷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递给我。
那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边已经起毛。
"这是什么?"
"我们这一组的采样记录。"他说,"里面有一部分是别人抄的。"
"别人?"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但我们组一共四个人,三个死了一个失踪。这张是第四个笔迹。"
我把纸摊开。
纸上的字迹很熟。
笔画很紧,字压着字,行距挤得很小。
和水杉写在我那张地图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卡雷尔。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但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在这地方,问得太多的人,都活得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