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白线那天,是个阴天。
阴天是最好的天气——不下雨,太阳也不出来,那些白的东西不会亮。扬说亮起来的时候它们最活,劝我别赶在傍晚进去。
我在林子边站了十分钟,把面具重新按了一次,确认吸得瘪,然后跨过那条线。
那条线不是画在地上。
它是长在树上的。
最外面那排树,树干朝南的那面是正常的树皮,朝北的那面是一层白。白的部分和正常树皮的分界非常清楚,一条几乎笔直的竖线,从地面一直到两米高。
树是一棵一棵排过去的。所以你站在林子外面看,看到的就是一条由无数条竖线拼成的、断断续续的"边"。
跨过去之后,第一个变化是声音。
不是变安静——林子外面也很安静。
是变"没有回声"。
我在线上喊了一声。声音是出去了,但没有弹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第二个变化是光。
阴天,光本来就弱。但在线里面,光是斜的——不是从天上斜下来,是从树的高处斜下来,像某些地方的光从窗户缝里进来一样。
我抬头看,树冠是完整的。
没有缝。
往里走了大概五百米,白色变多了。
先是树干,然后是低处的枝条,然后是地面——不是整片,是一块一块的斑,像霜,但踩上去不滑。踩下去的时候会有很轻的一声"啵",像踩破了一个很小的气泡。
每踩一次,我都会停一下。
第三个变化,是味道。
面具挡住了大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一种味道能穿过来——不是从滤芯穿过来,是从皮肤。
在林子外面,那种味道像雨后的地窖。
在这里面,它更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烤火,火里烧的是湿柴。
午饭我没吃。
不是没时间,是不想摘面具。摘面具意味着把鼻子露出来,我试过一次——只摘了三秒,为了喝水。
那三秒里我闻到的不是味道,是甜。
很淡,但很清楚。
我把面具重新按上去,然后坐在原地喘了五分钟。
往里走到第二个标记的时候,我看见了它们。
不是长在树上的那种。
是躺在地上的。
一片白色的东西,大约两张床那么大,铺在地上,形状不规则,边缘是很薄的、卷起来的丝。它的中间有一块地方是鼓起来的,鼓得不太高,大概三十公分。
我在离它十米的地方蹲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鼓起来的部分动了一下。
不是风。
风是从北往南的,它动的时候是从里往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片白色底下往上顶了一下。
我把手按在地上。
地面在很轻地振。那种振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你先听见自己的心跳,才发现那是别的东西在动。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离开那片东西的时候,我绕了一大圈。
绕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那片白色周围十几米内,地上的草全是活的,绿色还很新鲜——但它们的方向全都朝着那片白,像是被吸过去。
第二件事:在那片白的边缘,有一处地方的颜色和别处不同。
不是更白,是偏灰。
我蹲下来看——那是凝住的东西。像蜡滴在地上,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灰白。
在灰白的正中间,有一小段很细的东西。
不是植物。
那是一根人的手指。
我没有碰它。
我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在旁边的树上用刀刻了一个叉,又用胶带在自己背包带上贴了一小条布做记号。
然后我往更深处走。
白线的中心,也就是坐标指向的位置,在 Radunin 城区的北面。
从地图上看,那是城区边缘的一个区域——有半条街,一个供水站,一个地下停车场。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那半条街全是白的。
不是"长满了"——是"变成了"。
路面的沥青被白色的东西覆盖成一层,两层楼以下的墙面全是白的,路灯杆、栏杆、垃圾桶、车的顶盖,全都被同一层东西裹住。
看起来不像雪。雪有厚度,有阴影。
这层东西是贴上去的——紧贴着物体的形状,连墙上砖缝的凹陷都照着一遍。
在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向下的斜坡。
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坡道是干的。里面没有白。
在坡道的入口处,白色的东西停住了——像水退到某个高度之后留下的线。
我站在坡道口,把手电打开,往里照。
光进去之后没有照到底。坡道的两侧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干的,干净——干净得不像被人走过,像被人擦过。
我从坡道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因为地面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我的。
是进去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是横条的那种,间距正常,步幅正常。走到坡道底部,向右转,进了停车场。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
脚印上的灰很薄,但边缘是清楚的——不是新踩的,也不旧。
大概一个星期。
我跟着那行脚印走。
停车场很大。支柱是水泥的,柱子上有编号。脚印沿着最外侧绕过去,绕到最里面有光的地方——那是通风口,外面天光的余光从上面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在那片光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是折叠的,铝的,那种户外用的。桌上放着几个箱子、一台仪器、一摞纸。
椅子空着。
桌上的东西都是整整齐齐的:箱子扣好,仪器关掉,纸摞齐,用一块小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散。
但地上不是。
地上散着一支笔、一只手套、一只开了盖的水壶。
东西掉的方向全都朝外。
像是有人在这里做完了手上的事,然后很快地离开了。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听。
这里没有风——停车场是这样的,坡道把风挡在外面,通风口进来的只是光。
所以在那里,我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的"底"。
不是呼吸。呼吸是我以前以为的。
是计数。
不是有人在数——是那个声音本身在数。一下、一下、一下,间隔完全一致,像节拍器,但比节拍器更慢,慢到你要屏住呼吸才能跟上。
我把手电关掉。
在黑暗里,我数了三十下。
那声音数了三十下。
我打开手电,走向那张桌子。
走到桌边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看那摞纸的最上面一张。
那是一张表格,手写的。最上面有一行标题:
采样记录 · 第 14 周
我把它拿起来。
下面的内容我已经在别的地方见过一次——在游戏里、在任务文本里。
但在这里,在这个停车场,在黑暗里,逐条读完的时候,我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因为那张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
备注:建议以后采样不再使用"名字"作为代号。
写字的人用了"名字"这个词。
不是"编号",不是"样本",是名字。
说明在这之前,他们用的是名字。
我把那张表折好,塞进内袋。
然后我看向桌下的箱子——三个,铝的,每个四十公分见方,箱盖上贴着编号:01、02、03。
我蹲下去,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也是空的。
第三个——第三个里面有一支封好的试管,管身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的字很少:
X65 参照样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因为 X65 这个编号,我后来在鹿岛见过。
这个编号来自一片我还没去过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