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箱子里那支试管,我没敢直接拿。
我先用布把它包住,再取出来,然后把它转到光下看。
试管是玻璃的,封口是蜡,管的底部有一点白色的东西,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
标签贴得很平。字是打印的,最后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参照样本 · 勿混合
我把试管放回箱里,站起身,环顾整个停车场。
我要找的东西不在桌上。
在更里面。
停车场的东侧,有一处下沉的台阶,通向下面的设备间。台阶上的灰比别处厚。
下去之后,是三条走廊。左边那条通到配电室,中间那条通到水泵房,右边那条——
右边那条最窄,最暗,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是虚掩的。
我把手电从门缝里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四米见方,地面上有积水。水是清的,不流动。
积水下面是白色的东西,一层,贴着地面。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不只是"白线"的延伸。那是源头。
它没有被雨水冲走,也没有随着湿度变化褪色。它在这间屋子里静静地铺着,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等。
我从背包里取出采样瓶。
三个玻璃瓶,是卡雷尔给的,瓶盖漆成红色。他的要求是:"取表层,不要取底泥。"
我蹲在门口,伸手进去,让瓶口贴着水面——只贴住那一层。
瓶子进水的时候,我的手感觉到一件事。
水是温的。
这间屋子在地下,四周都是水泥,没有热源。水应该是凉的。
我把手往回收的时候,水面动了一下——不是波纹,是从水面下面往上翻了一下。
像有一口气从底下冒出来。
我盖上瓶盖,把三个瓶子一个一个封好,用布裹起来放回背包。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的、用布包着的采样箱 04 里的干试管,放到地面上和积水里的表层比了比。
颜色一模一样。
回程的时候,我在停车场门口停了一下。
因为我在想着一个问题:那行"一个星期前"的脚印,是往里走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往回走的时候,沿着坡道向上。
走到坡道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那些贴在地上的白东西开始亮——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一层一层地亮,从远处往近处推。
我站在原地,看它亮到我脚下。
然后我看见了两个东西。
第一个:坡道两侧的墙上,那些白色已经长了进来——不是"延伸",是新长的。我进来的时候,白色的边缘停在一个高度;现在它往下长了大概二十公分。
第二个:在坡道口的右侧墙根,有一小块东西。
是灰的,蜡状,和北方那片东西边缘处的灰白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看。
灰白的正中间,是一小段黑色的东西。
不是手指。是一小截——大概两厘米,弯曲的,表面是光的。
像是指甲。
我没有把它带走。
我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停车场,走出那条街,走出白线。
跨出白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面具摘下来——这是六天里第一次真正把它摘掉。空气扑面而来,冷,湿,有一股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吸了很久。
回到营地的时候,卡雷尔在等我。
他没有问我发现了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我放进箱子的采样瓶,然后伸手摸了摸瓶子外壁。
"温的。"
"是。"
"几度?"
"我没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温度计,插进水里。
过了半分钟,他把温度计抽出来,对着灯看。
"三十四度二。"他说。
我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数字我听过。在车臣尼亚的地堡里,在那份 1979 年的报告第 1 节:
"它的表面温度恒定,不受环境温度影响。在 4 摄氏度的地窖中放置 72 小时,其表面温度仍为 34.2 度,误差不超过 0.3 度。"
卡雷尔把试管放进冷藏箱,扣上盖子。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在下面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不对?"
"什么意思?"
"我在上面等你。"他说,"你这趟进去,一共是两天零三个小时。"
"不可能。"我说,"我在里面吃了两顿,睡了一觉。"
"那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我算了算。
"一天半。"
卡雷尔没有说话。
他把冷藏箱放在桌上,压住,然后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他说:
"这是我们第四个组员失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