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 返回目录

第二十章 · 山村

巴诺夫

去巴诺夫要走十天。

从 Sitnik 往西南,翻两道山脊,然后沿着一条河谷一直走。头三天还是林子,第四天开始林子变矮、变稀,第五天以后就是石头和草。

第六天早晨,我第一次看见雪线。

· · ·

雪线是一条横在山腰上的白。云在上面,雪在下面,中间隔着一条灰——那是还没有积雪的裸岩。

越往上走,风越硬。它不是从前面吹来的,是从侧面贴着过来的,贴着的时候会推你,你得往相反的方向斜着走。

· · ·

第九天傍晚,我看见了村子。

它在一片缓坡上,二十几栋房子,屋顶是深色的木瓦,墙是刷过白的灰泥。房子之间没有围墙,只有一条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头的水桶,桶里是半桶水,结了薄冰。

· · ·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

没有人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钟声。

· · ·

不是整点,只响了一下,很短,像是有人在试。

· · ·

钟声是从村子中间传来的。

我顺着路走过去,看见一座教堂。它不大,石头墙,尖顶,钟楼的木头架子露在外面,被风磨得发灰。

教堂门口坐着一个人。

· · ·

他大概六十多岁,穿一件旧的羊毛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烟斗,烟斗没点着。

他看着我走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我是谁。

"外乡人,"他说,"你来晚了十年。"

· · ·

他叫米兰,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村子东边那条路——我来的那条路。

· · ·

"十年前这里什么样?"

"以前有路,有电,有孩子。"他把烟斗在鞋底敲了敲,"现在只剩冬天。"

· · ·

那天下午他带我看了村子。

这村子比看上去的要空。二十几栋房子里,有人住的只有九栋。其他房子的门都是从外面钉上的——不是钉死,是钉上几块木板,留一条缝,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家具。

"为什么不拆?"

"拆了就没了。"他说,"留着,还能看看。"

· · ·

走到村子西头的时候,他停在了一栋房子前面。

那栋房子比别的矮,屋顶上有一根方形的烟囱,烟囱上有一块水泥,水泥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是浇筑的时候踩的,不是后来踩的。

"这是我家的。"他说。

"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

· · ·

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那扇门前,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等着他自己开口。

· · ·

"十三年前,"他说,"旧公路 7 号弯,山体自己滑下来。没有雨,没有风。"

"那天你儿子在开车。"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怎么知道?"

"我进过山那边的设施。"我说,"里面有你们的记录。"

· · ·

他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摊在手上给我看。

那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壳是钢的,镜面有一道裂纹。秒针停在刻度上,一动不动。

指针指的是三点零七分。

· · ·

"搜救队第四天找到车。"他说,"车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车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痕迹。"

"结论是:不予调查。"

· · ·

我把表还给他。

"你留着吧。"他说,"我这块表,我看了十三年了。"

· · ·

那天晚上我在教堂里过夜。

米兰给了我一条毯子和一块面包。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也没有问我要住多久。

只是在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你去看看钟。"

"钟?"

"钟上有东西。"他说,"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上去看。"

· · ·

第二天早上,我爬上了钟楼。

· · ·

钟很大,铜的,表面有绿色的锈。它挂在两根横梁之间,横梁上的绳子已经换过很多次,最新的那段还是白的。

我踩着横梁走到钟的下面,抬头往上看。

· · ·

钟的内侧刻着字。

不是铸上的,是后来用凿子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刻得很浅,但很清楚。第一行是一个年份:

1979

第二行是三个字:

四门

第三行是:

三开三闭
· · ·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

我不得不把脸贴上去才看得清。

那一行写着:

七个人下去了,回来六个。
回来的六个里,有一个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 · ·

我抱着横梁,在那里待了很久。

钟的表面是凉的。风从钟楼外面灌进来,把绳子吹得轻轻地晃。

· · ·

最后落款是两个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个十字。

· · ·

下钟楼的时候,米兰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我下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看清了?"

"看清了。"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吃这口井的水了?"

· · ·

我愣了一下。

"井?"

他把烟斗往村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村口那口井。"他说,"三十年前是好的。现在是好的。但我们不吃。"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它还连着哪儿。"

· · ·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村口。

井台上的那只木桶还在,里面半桶水,冰已经化了。

我蹲下去,往井里看。

· · ·

井很深。井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不是霜。

· · ·

那层白,在很暗的井底,亮着一点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抬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