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设施的入口,在村南的山脚。
扬科告诉我大概的位置,米兰给了我一间空屋的钥匙——那间屋子里有当年施工队留下的东西。
空屋在村子东头,门是从外面钉了木板的。米兰帮我拆开两块,我钻了进去。
里面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箱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一圈深色的渍——那是茶渍,放了很久,干成了硬的。
铁皮箱子里是工具:两把扳手、一根撬棍、一卷电缆、一个手摇灯,还有——
一块铜牌。
铜牌是方形的,巴掌大,边缘有一圈磨圆的倒角。牌面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钟。
钟面的刻度没有刻满,只刻了十二个点里的四个——上、下、左、右。
牌子的背面是平的,没有任何字。
我把铜牌揣进内袋。
入口在一处岩壁的凹陷里。
岩壁是灰的,长着苔。凹陷处有一道石门框,门框的上面和两侧都已风化,但中间那扇门是新的——不是新的,是保存得比别处好:铁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锈,锈色均匀。
门的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大小和那块铜牌差不多。
我把铜牌按进去。
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然后门往里让了一寸。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道。
不是台阶,是一条水渠——宽大约一米二,两边的墙是水泥的,水在最下面,深不到膝盖,流得很慢。
水是清的。
我进去之后,把门在身后带上了——不是为了关,是因为门自己会往回弹。
水渠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开始拐弯。
拐第一个弯的时候,我发现墙上有灯——是那种很老的防爆灯,玻璃罩上蒙着灰。我试着拉了一下灯座上的绳子。
灯亮了。
不是一盏亮,是一整排亮。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下去,一直亮到看不见的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那排灯亮过去。
这地方的电,还在。
水渠的尽头是一间机房。
机器很多,都是那种老式的、体积很大的东西:配电柜、水泵、还有一个巨大的铁壳电机,电机的轴上有皮带,皮带已经断了,垂在一边。
在机房的中间,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笔记。
笔记是硬皮的,封面被水泡过又干了,纸页粘在一起。我用刀一页一页挑开,挑到第三页的时候,字迹清楚了。
那是施工记录。
前面的内容很枯燥:开工日期、天气、进度、人数、机器状况。
第 1 天 开工。位置由上面指定,未说明理由。
第 21 天 见岩层。比预计的浅。
第 58 天 钻头损坏三次。岩芯带回实验室,当晚被收走。
翻到第 137 天那一页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
第 137 天 412 米。
井底回音异常——投入石块,听不到落地声。
在这一页的下面,有人用一支不一样的笔写了另外两行:
第 138 天
停钻。明日下井查看。参加人员:8 人。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一页、两页、三页——一直空到本子的最后。
我在最后那一页上,找到了一张夹着的纸。
那张纸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是从别的地方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写得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
抬上来了。它不冷。
我把纸夹回原处,合上笔记。
机房里的灯还亮着。电机是停的,但还是有我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不是机器,是水。
水在墙后面走。
我沿着水渠往回走的时候,第二件事发生了。
走到那条水渠一半的位置,我停下来,因为墙上有东西。
水渠两侧的水泥墙上,原本每隔几米有一道横向的分隔线——施工缝。那些缝都很细,颜色比墙面深一点。
但在离我三步的地方,有一道缝是新的。
它是从上面一直划到水面的。宽度和别的缝一样,颜色却更白——那是水泥被划开之后露出来的新面。
我把手电照过去。
那道缝不是缝。
是一道划痕。
划痕从上往下,笔直,一直到水里。
在水面上的那一段,划痕的两边还有更细的、平行的痕迹——那是指甲。
我从水渠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铜牌还留在凹槽里。我没有取。
回到村子的时候,米兰站在村口。
他看见我,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进去了?"
"进去了。"
"看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
"看见了灯。"
他把烟斗点上,吸了一口。
"那地方的电,"他说,"三十年了,没人交过电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