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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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 一九七九

巴诺夫

那本笔记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在机房里,第二遍在回村的路上,第三遍在教堂的长椅上——那天扬科不在,整个教堂只有我一个人和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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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的时候,我看的不是内容,是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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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上的字迹一共有三种。

第一种是记录员的:工整,大小一致,写在格子里,每一行都压着上线。这种字占了大半本。

第二种是工程师的:更随意,笔画连贯,经常出格。这种字出现在"第 138 天""停钻"那几行——以及页边的一些补充说明里。

第三种只有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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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的笔画很紧,字压着字,行距挤得很小。

和水杉的字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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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几处找出来。

第一处在第 137 天那页的背面,只有三个字:

听不清

第二处在空白页的中间——那一页本来是空的,被后来的人补了一段:

补充:井底不是"空",是"没有底"。声波无返回,说明其深度超出测量范围,或者井底存在吸收声音的结构。
两种可能都成立。

第三处在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小纸的旁边,用铅笔写的:

样本编号按当日顺序编号,勿按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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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

"勿按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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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找了扬科。

他在教堂后面的空地上劈柴。斧子很旧,木柄上缠着布条。他劈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急着喘。

我在旁边站着,等他把一根木头劈完。

"你父亲那批人,"我说,"八个。"

"八个。"

"回来的六个。"

"六个。"

"他们的名字还在吗?"

他把斧子立在木桩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折过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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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名字,用铅笔写的。

第一个:彼得·K

第二个:伊万·M

第三个:约瑟夫·B

第四个:安德烈·C

第五个:米哈伊尔·D

第六个:弗拉基米尔·S

第七个:帕维尔·T

第八个:扬·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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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是你父亲。"

"是。"

"前两个被划掉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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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纸还给他。

"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看了我一眼。

"没人说过'死'。"他说,"上面来的人用了别的词。"

"什么词?"

"'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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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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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还是那口井,井台上的木桶还是半桶水。

我趴下去,把灯挂在井绳上,一点一点往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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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下去大概二十米,光在水面上散开了。

井里的水很静,静到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我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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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见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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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白霜"。

是一层膜。

很薄,几乎透明,贴在水面下面大概一掌的深度。它在很慢地起伏——像呼吸,但比人的呼吸慢得多,大概二十秒一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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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绳子往上收,把灯提回来。

在灯罩靠下的地方,沾了一层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我用布把它擦掉,把布叠好,塞进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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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教堂里把三样东西摊在长椅上。

那本 1979 年的施工笔记。

井里擦下来的那层白点。

还有从碉堡带回来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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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

1979 年 11 月:井挖到 412 米,井底是空的。

1979 年 11 月:八个人下去,六个上来;抬上来一样东西,"它不冷"。

1979 年 11 月:白桦计划立项,五地建站。

1979 年 11 月:这座教堂的钟内侧被刻上"1979 / 四门 / 三开三闭"。

1979 年 11 月:玛尔塔父亲在林班里记录下第一片白色的附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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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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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五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看那五个"1979 年 11 月"。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它们全都翻过来,看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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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是空白的。

第五张——井里那张擦下来的布——在背面透出一点东西。

不是字。

是三个字母,印在上面的,很淡:

B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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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布收好。

教堂的钟楼外面,风又开始响了。那种撞木头的"咚、咚"声,一下一下。

我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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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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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扬科在院子里,背对着我,正在往柴堆上放最后一块木头。

"今天风大。"他说。

"嗯。"

"钟响了三次。"

"是。"

他把那块木头放稳,转过身来。

"你明天去沼泽吧。"他说,"第二处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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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跟我去?"

他摇了摇头。

"我父亲去过第二处。"他说,"他回来以后,再没提过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