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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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第四处

巴诺夫

上雪线需要向导。

米兰推了一个人给我,说:"他爷爷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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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叫多马,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走山路的时候上身往前倾,像是习惯了背重东西。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

"别站我下风口,我身上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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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确实有味道——不是汗,是那种在潮湿的地方待久了之后衣服里会带的霉味,混着一点金属的腥。

"你进过第四处?"

"三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掂了掂,"每次到门口就回来。"

"为什么?"

他把布包收回去,系紧。

"因为第四处的门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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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走了两天。

第一天是草坡和碎石,第二天开始有雪。雪不深,但很滑——踩下去是一层薄壳,壳下面是冰,脚一歪就会往下滑半米。

多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把脚跟先砸下去,砸出一个小坑,再把重心移过去。我照着他的样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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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我们到了雪线上的一处平台。

平台不大,四周是裸露的岩。岩壁上有几道很长的裂缝,从高处一直裂到地面,缝里塞着雪。

在平台的最里面,有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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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扇"装上去"的门。

它是长在岩石里的——门框和岩壁是同一个整体,像是当初浇筑的时候就把门嵌进去了。门面是金属的,颜色介于铅和铁之间,表面没有锈,也没有花纹。

它很平,平得不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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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把手掌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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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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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暖。是"温"——像一个人刚离开椅子之后留下的温度,很淡,但很清楚。

我把手拿开,又按了一次。

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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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马站在五步外,没有过来。

"你信了吧。"他说。

"这地方的气温是零下。"

"我知道。"他说,"我第一次摸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我手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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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没有凹槽,也没有锁孔。

唯一的"装置"是门中间的一个圆形凹陷——直径大概三十公分,深约两指,边缘是被磨过的,磨得很光滑。

像是有一样东西,被放在那儿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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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圆。

圆的底部不是平的——是弧面的,弧度很浅,像是为了贴合某种圆形的东西。

这个东西现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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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我们到的时候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门缝是开的——大概两指宽。多马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缝就有这么宽,三年了,一点没变。

"要不要撬?"他问。

"不用。"

我把手伸进缝里,往两边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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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动了。

很轻。几乎没有阻力,像是在推一扇被上了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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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条走廊。

不长,大概二十米,尽头是一间方形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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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有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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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基座。

圆形的,直径一米左右,高到我的腰。材质和门一样——那种介于铅和铁之间的金属,表面很平。

基座的最上面是空的。

但边缘有一圈被磨亮的痕迹——大概两指宽的一圈,颜色比周围亮,摸着很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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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基座前面蹲了很久。

那一圈磨损说明了一件很朴素的事:有一样东西,在这个基座上放了很久,久到把金属磨出了光。

然后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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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马站在门口不说话的时候,我在基座周围的墙角找到了碎块。

是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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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块不大,最大的一块也就拳头大小。颜色和基座不同——更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釉一样的东西。

我没有直接用手拿。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布,把它们一块一块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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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好之后,我把手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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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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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多马。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包好的那三块东西,脸色很难看。

"那是我爷爷带回来的东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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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 1979 年下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三块。"他说,"后来他把它们放在家里的柜子上,摆了十几年。"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它们不见了。"他说,"柜子是锁的,我爷爷也一直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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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三块东西收进背包最里面,用两件衣服压住。

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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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三块东西是被"放回去"的,那么放的人知道它们原来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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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走了不到一公里,多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台的方向。

"你知道吗。"他说,"我爷爷最后一次上去,是十年前的十一月。"

"他说他要去把东西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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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话。

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