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雪线需要向导。
米兰推了一个人给我,说:"他爷爷在下面。"
那人叫多马,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走山路的时候上身往前倾,像是习惯了背重东西。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
"别站我下风口,我身上有味儿。"
他身上确实有味道——不是汗,是那种在潮湿的地方待久了之后衣服里会带的霉味,混着一点金属的腥。
"你进过第四处?"
"三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掂了掂,"每次到门口就回来。"
"为什么?"
他把布包收回去,系紧。
"因为第四处的门是温的。"
上山走了两天。
第一天是草坡和碎石,第二天开始有雪。雪不深,但很滑——踩下去是一层薄壳,壳下面是冰,脚一歪就会往下滑半米。
多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把脚跟先砸下去,砸出一个小坑,再把重心移过去。我照着他的样子走。
第二天傍晚,我们到了雪线上的一处平台。
平台不大,四周是裸露的岩。岩壁上有几道很长的裂缝,从高处一直裂到地面,缝里塞着雪。
在平台的最里面,有一道门。
那不是一扇"装上去"的门。
它是长在岩石里的——门框和岩壁是同一个整体,像是当初浇筑的时候就把门嵌进去了。门面是金属的,颜色介于铅和铁之间,表面没有锈,也没有花纹。
它很平,平得不太自然。
我走过去,把手掌按上去。
温的。
不是暖。是"温"——像一个人刚离开椅子之后留下的温度,很淡,但很清楚。
我把手拿开,又按了一次。
还是温的。
多马站在五步外,没有过来。
"你信了吧。"他说。
"这地方的气温是零下。"
"我知道。"他说,"我第一次摸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我手热。"
门上没有凹槽,也没有锁孔。
唯一的"装置"是门中间的一个圆形凹陷——直径大概三十公分,深约两指,边缘是被磨过的,磨得很光滑。
像是有一样东西,被放在那儿很久。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圆。
圆的底部不是平的——是弧面的,弧度很浅,像是为了贴合某种圆形的东西。
这个东西现在不在。
门在我们到的时候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门缝是开的——大概两指宽。多马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缝就有这么宽,三年了,一点没变。
"要不要撬?"他问。
"不用。"
我把手伸进缝里,往两边推。
门动了。
很轻。几乎没有阻力,像是在推一扇被上了油的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
不长,大概二十米,尽头是一间方形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基座。
圆形的,直径一米左右,高到我的腰。材质和门一样——那种介于铅和铁之间的金属,表面很平。
基座的最上面是空的。
但边缘有一圈被磨亮的痕迹——大概两指宽的一圈,颜色比周围亮,摸着很滑。
我在基座前面蹲了很久。
那一圈磨损说明了一件很朴素的事:有一样东西,在这个基座上放了很久,久到把金属磨出了光。
然后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在多马站在门口不说话的时候,我在基座周围的墙角找到了碎块。
是三块。
碎块不大,最大的一块也就拳头大小。颜色和基座不同——更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釉一样的东西。
我没有直接用手拿。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布,把它们一块一块包起来。
布包好之后,我把手放在上面。
布是温的。
我抬头看多马。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包好的那三块东西,脸色很难看。
"那是我爷爷带回来的东西。"他说。
"什么?"
"他 1979 年下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三块。"他说,"后来他把它们放在家里的柜子上,摆了十几年。"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它们不见了。"他说,"柜子是锁的,我爷爷也一直在家。"
我把那三块东西收进背包最里面,用两件衣服压住。
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基座。
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三块东西是被"放回去"的,那么放的人知道它们原来在哪儿。
下山走了不到一公里,多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台的方向。
"你知道吗。"他说,"我爷爷最后一次上去,是十年前的十一月。"
"他说他要去把东西放回去。"
我没有接话。
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