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是四天之后。
我把三块东西锁在教堂地窖的木箱里,然后问米兰:
"村里是不是有个修表的人?"
他正在劈柴。听见这句话,他把斧子立在木桩上,歇了一会儿。
"有。"
"在哪儿?"
"教堂后面。"他说,"但他不一定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缺人陪。"他把斧子提起来,"他缺的是时间。"
教堂后面有一间小屋,比柴房大一点,屋顶是灰的,烟囱很细。
门上钉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圆——圆的中间有一条竖线。
那是钟摆。
我敲了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次。
"进来。"声音很老,很慢,但不是虚弱。是那种已经把话说到最后、所以每个字都不浪费的慢。
屋子里全是钟。
不是收藏——是工作。墙上的架子一层一层,摆着几十座钟,大的小的,铜壳的木壳的,有的完整,有的只剩机芯。桌上摊着零件、镊子、油壶、几块擦镜布。
所有的钟都在走。
除了靠窗那一座。
那座钟很大,铜壳,立在地上,比我的膝盖还高。它的表盘是白的,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屋里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桌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头发全白,梳得很整齐。
他手里有一只怀表,正在上弦。上弦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每一圈都数得清。
我在门口站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去过纳马尔斯克的人都是这个味道。"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没去过纳马尔斯克。
他终于把表弦上满,扣好表盖,把怀表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我预想的要老。不是皱纹多,是那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的老——皮肤很薄,眼睛很亮。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没去过。"
"没有。"
"那你迟早会去。"他说,"到时候你会想起今天这段对话。"
我把背包放在门口的地上(我没有走进去),从里面取出那个布包,打开一角,让那三块东西露出来。
他看见了。
他没有惊讶。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放在桌上。
"放一块在这儿。"
我拿起最小的一块,走过去,放在他的手心。
他把手掌合起来,握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
"温的。"
"嗯。"
"你把它在布外面捂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会因为被布包着就变温。"他说,"它是自己温的。你捂它,是你想让它温。"
他把那块东西放回桌上,推回给我。
"坐下。"他说,"你要问的事,我一次说完。"
我在他对面坐下。
屋子里几十座钟一起走着,声音叠在一起,像下雨。
"你想问它是哪儿来的。"他说,"我告诉你:1979 年,我们从一口井里抬上来的。"
"那口井打在山里,412 米,井底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的空——是那种你往里看,会觉得它在看你的空。"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它抬了上来。"他说,"用绞盘,八个人,抬了六天。"
"抬上来的是什么?"
他把桌上的怀表拿起来,翻开表盖看了一眼,又扣上。
"一块石头。"他说,"不冷,也不热。你把手放在上面,会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现在它在哪?"
他没有回答。
他把怀表翻过来,表背朝上,推到我面前。
表背上刻着一串数字——分成几组,每组的位数不一样。
那是一串坐标。
"把这个拿着。"他说,"等你到了海上,用得上。"
我把怀表拿起来。
很沉。比看上去的沉。
"这是你自己的表。"
"以前是我的。"
"以前?"
他抬起手,让我看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环形的疤。
一道很浅的、绕着手腕一圈的疤。
和水杉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