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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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 钟表匠(下)

巴诺夫

我把怀表放在桌上,没有再拿。

"你和水杉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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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怀表拿回去,用袖口擦了擦表壳,放回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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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那六天的事。"他说,"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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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们在井口架绞盘。"

"第二天,氧气不够,我们换了一批罐子。"

"第三天,下去的两个人上来了,说下面'响'。"

"第四天,我们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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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在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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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像是在说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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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是什么样?"

"很亮。"

"有灯?"

"没有灯。"他说,"是自己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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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在井底的正中间。"他说,"不是长在岩层里,也不是嵌在里面。是放着的。"

"像是有人先把它放在那儿,然后再把整个山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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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摸过它。"

"摸过。"他把手放在桌上,"我们八个人都摸过。挨个来,像某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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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抬了六天。"

"六天是绞的天数。"他说,"抬上来的过程只花了一个下午。前面五天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它从井底的正中间,挪到井口下面三十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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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只挪三十米?"

"因为它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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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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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往上一寸,它就有一种很轻的拉力,往下拽。"他说,"不是物理的拽。是你会觉得,它应该留在那儿。"

"我们五个人轮着拉,两个人拉绳子,一个人数。"

"数什么?"

"数时间。"他说,"每三十秒换一次人。数到第十次,我们会停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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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停?"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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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下午,我们把它弄上来了。"他说,"放在一口木箱里,用棉被裹上。"

"然后呢?"

"然后上面来的人把它带走了一块。"他说,"只带走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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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呢?"

"封进山里。"他说,"分了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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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话接上去: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他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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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处那座基座,"我说,"上面原来放着东西。"

"放着。"他说,"放了很多年。"

"现在没了。"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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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那些钟还在一齐走着。那种声音在沉默里显得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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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一年开始修钟的?"

"1980 年。"

"为什么修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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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桌上的表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串坐标。

"因为时间会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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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 年我打开第一扇门,"他说,"2011 年有人打开了最后一扇。这中间隔了三十多年——"

"但在那东西看来,可能只是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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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现在在呼吸吗?"

"一直在。"他把表放回桌上,"你去过纳马尔斯克就会知道——那边的风是有节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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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前,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水杉,1979 年是一起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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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座停着的钟前面。

他伸手把钟摆轻轻推了一下。

钟摆晃了两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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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派来记录。"他说,"我负责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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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下了所有该记的。"

"也带走了所有不该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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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带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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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座停在三点零七分的钟。

"他带的不是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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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那间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远处教堂的钟楼在雪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窗户里的灯亮着,几十座钟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很密,很稳。

但在所有这些声音里,我只听见一件东西——

那座停着的钟。

它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