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怀表放在桌上,没有再拿。
"你和水杉认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怀表拿回去,用袖口擦了擦表壳,放回桌角。
"你想知道那六天的事。"他说,"我讲。"
"第一天,我们在井口架绞盘。"
"第二天,氧气不够,我们换了一批罐子。"
"第三天,下去的两个人上来了,说下面'响'。"
"第四天,我们下去看。"
"第五天,我在井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像是在说别人。
"井底是什么样?"
"很亮。"
"有灯?"
"没有灯。"他说,"是自己亮的。"
"那东西在井底的正中间。"他说,"不是长在岩层里,也不是嵌在里面。是放着的。"
"像是有人先把它放在那儿,然后再把整个山盖上去。"
"你摸过它。"
"摸过。"他把手放在桌上,"我们八个人都摸过。挨个来,像某种仪式。"
"你刚才说,抬了六天。"
"六天是绞的天数。"他说,"抬上来的过程只花了一个下午。前面五天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它从井底的正中间,挪到井口下面三十米的位置。"
"为什么只挪三十米?"
"因为它会回来。"
我没有接话。
"我们每往上一寸,它就有一种很轻的拉力,往下拽。"他说,"不是物理的拽。是你会觉得,它应该留在那儿。"
"我们五个人轮着拉,两个人拉绳子,一个人数。"
"数什么?"
"数时间。"他说,"每三十秒换一次人。数到第十次,我们会停一会儿。"
"为什么停?"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想放手。"
"第六天下午,我们把它弄上来了。"他说,"放在一口木箱里,用棉被裹上。"
"然后呢?"
"然后上面来的人把它带走了一块。"他说,"只带走一块。"
"剩下的呢?"
"封进山里。"他说,"分了三处。"
我把话接上去: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他没有否认。
"第四处那座基座,"我说,"上面原来放着东西。"
"放着。"他说,"放了很多年。"
"现在没了。"
"没了。"
屋子里那些钟还在一齐走着。那种声音在沉默里显得很密。
"你是哪一年开始修钟的?"
"1980 年。"
"为什么修钟?"
他把桌上的表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串坐标。
"因为时间会绕回来。"
"1979 年我打开第一扇门,"他说,"2011 年有人打开了最后一扇。这中间隔了三十多年——"
"但在那东西看来,可能只是一次呼吸。"
"那它现在在呼吸吗?"
"一直在。"他把表放回桌上,"你去过纳马尔斯克就会知道——那边的风是有节拍的。"
临走之前,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水杉,1979 年是一起下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座停着的钟前面。
他伸手把钟摆轻轻推了一下。
钟摆晃了两下,停了。
"他被派来记录。"他说,"我负责开门。"
"他记下了所有该记的。"
"也带走了所有不该带的。"
我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带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座停在三点零七分的钟。
"他带的不是资料。"
我走出那间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远处教堂的钟楼在雪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窗户里的灯亮着,几十座钟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很密,很稳。
但在所有这些声音里,我只听见一件东西——
那座停着的钟。
它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