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一个人从南边的山口上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口井,然后往教堂这边走。
米兰在门口迎着他,说了几句话。我站得远,只看见米兰说完之后,往教堂后面那座小屋的方向指了一下。
水杉点了点头。
那间小屋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我在门外站着。
屋里那几十座钟还在走,声音很密。只有靠窗那座大钟,停着的时候是三点零七分——现在它在走。
指针指着十一点五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桌上拿起那只怀表,翻开看了看,扣上,放进自己的口袋。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你昨天来过这儿。"
"前天。"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
"他说,1979 年他负责开门,你负责记录。"
"他说你记下了所有该记的。"
"也带走了所有不该带的。"
水杉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教堂门口,站在那里看雪。
"他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带的不是资料。'"
那天下午我们在教堂里坐着。
长椅是凉的。他坐在我前面两排的位置,背对着我。
"那三块东西,"他先开口,"你拼起来了?"
"拼起来了。"
"拼起来会响?"
"会。很轻一声。"
"嗯。"他说,"1979 年我们把它从井里抬上来的时候,也响过一声。"
"我带走的那一样东西,"他说,"是它身上掉下来的一块。"
"指甲盖那么大。"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让我看手腕内侧。
那道环形的疤在灯下很清楚。
"这是它留下的。"他说,"我一直带着它,带了三十多年。"
"一直?"
"一直。"
"为什么?"
"因为它会回来。"他说,"像那些碎块会自己回到基座上一样。"
"如果没人带着它,它会回到它想去的地方。"
那天傍晚,我们在教堂地窖里找到了那个箱子。
不小,是硬的,木头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箱盖上是锁,但锁是开的——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三圈。
箱子里是三样东西。
一本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写着"白桦 · 1979 · 井"。
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着四座设施的分布。
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水杉的。没有信封,纸是对折的,折得很整齐。
我把它递过去。
他展开,看了一会儿。
"他写了什么?"
他把信折回去,塞进内袋。
"他让我别带你上第四处。"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在第四处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那天夜里,雪停了。
我一个人去了井边。
井台上的木桶还在,桶里的冰比前一天厚了。
我把那个用布包着的球放在井台上,退开三步。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
风从山口那边过来,把雪面吹得起了细细的波纹。教堂后面的方向没有灯——那间小屋今晚没有人住。
我把球收起来,走回教堂。
水杉在长椅上坐着,没有睡。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块空着的祭台。
"1979 年我们八个人下去,"他说,"上来六个。"
"那两个留下来的,一个是我弟弟。"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叫伊万·M。"他说,"钟楼里那张名单上的第二个。"
"名单上被画圈的是前两个——一个是彼得·K,一个是他。"
"那第八个呢?"
"第八个是扬·R。"他说,"他是扬科的父亲,管绞盘的。"
外面的风把教堂的门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
"所以你从那时候开始记录。"我说。
"对。"
"所以你手腕上那道疤——"
"那是 2011 年。"他说,"我去把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拿回来。"
我把那个布包放在长椅上,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这三块,你自己带着。"他说,"第四处在雪线上,第五份在海上。"
"它们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用。"
"你呢?"
"我回绿山。"他说,"有些事我得让他们知道。"
第二天早上,水杉走了。
他下山的时候没有回头,雪地里只有一行脚印,一直往南,到山口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村口,把那个布包背好。
米兰在旁边抽着烟斗。
"他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我想起昨晚最后那句话。
"他说,第四处在雪线上,第五份在海上。"
"他还说,它们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用。"
米兰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
"那你打算去哪儿?"
我看着东北方向。
那边的山脊上,雪线比我刚来的时候更高了一点——不是雪化了,是我看得更远了。
"往北。"我说。
"那边更冷。"
"我知道。"
米兰点了点头。
他把烟斗收进怀里,往村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修表的老头,"他说,"他有一句话,是留给你的。"
"什么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那种已经很老、但笔画还是很紧的笔迹:
别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