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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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 第三份档案

巴诺夫

水杉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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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从南边的山口上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口井,然后往教堂这边走。

米兰在门口迎着他,说了几句话。我站得远,只看见米兰说完之后,往教堂后面那座小屋的方向指了一下。

水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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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小屋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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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门外站着。

屋里那几十座钟还在走,声音很密。只有靠窗那座大钟,停着的时候是三点零七分——现在它在走。

指针指着十一点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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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桌上拿起那只怀表,翻开看了看,扣上,放进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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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你昨天来过这儿。"

"前天。"

"他跟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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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

"他说,1979 年他负责开门,你负责记录。"

"他说你记下了所有该记的。"

"也带走了所有不该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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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教堂门口,站在那里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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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带的不是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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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在教堂里坐着。

长椅是凉的。他坐在我前面两排的位置,背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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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块东西,"他先开口,"你拼起来了?"

"拼起来了。"

"拼起来会响?"

"会。很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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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1979 年我们把它从井里抬上来的时候,也响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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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走的那一样东西,"他说,"是它身上掉下来的一块。"

"指甲盖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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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让我看手腕内侧。

那道环形的疤在灯下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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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它留下的。"他说,"我一直带着它,带了三十多年。"

"一直?"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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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它会回来。"他说,"像那些碎块会自己回到基座上一样。"

"如果没人带着它,它会回到它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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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们在教堂地窖里找到了那个箱子。

不小,是硬的,木头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箱盖上是锁,但锁是开的——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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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是三样东西。

一本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写着"白桦 · 1979 · 井"。

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着四座设施的分布。

还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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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写给水杉的。没有信封,纸是对折的,折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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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递过去。

他展开,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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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了什么?"

他把信折回去,塞进内袋。

"他让我别带你上第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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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在第四处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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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雪停了。

我一个人去了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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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上的木桶还在,桶里的冰比前一天厚了。

我把那个用布包着的球放在井台上,退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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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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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

风从山口那边过来,把雪面吹得起了细细的波纹。教堂后面的方向没有灯——那间小屋今晚没有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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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球收起来,走回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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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在长椅上坐着,没有睡。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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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块空着的祭台。

"1979 年我们八个人下去,"他说,"上来六个。"

"那两个留下来的,一个是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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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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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伊万·M。"他说,"钟楼里那张名单上的第二个。"

"名单上被画圈的是前两个——一个是彼得·K,一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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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八个呢?"

"第八个是扬·R。"他说,"他是扬科的父亲,管绞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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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把教堂的门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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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从那时候开始记录。"我说。

"对。"

"所以你手腕上那道疤——"

"那是 2011 年。"他说,"我去把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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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个布包放在长椅上,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这三块,你自己带着。"他说,"第四处在雪线上,第五份在海上。"

"它们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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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我回绿山。"他说,"有些事我得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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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水杉走了。

他下山的时候没有回头,雪地里只有一行脚印,一直往南,到山口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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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村口,把那个布包背好。

米兰在旁边抽着烟斗。

"他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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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昨晚最后那句话。

"他说,第四处在雪线上,第五份在海上。"

"他还说,它们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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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

"那你打算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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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东北方向。

那边的山脊上,雪线比我刚来的时候更高了一点——不是雪化了,是我看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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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我说。

"那边更冷。"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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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点了点头。

他把烟斗收进怀里,往村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修表的老头,"他说,"他有一句话,是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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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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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那种已经很老、但笔画还是很紧的笔迹:

别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