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把我放在南岸。
不是港口——南岸没有港口。船停在离岸两百米的地方,放下一条橡皮艇,划到浅水区,然后熄了火。
船长是个不说话的人。他把我的包扔到艇上,等我上了船,只说了三个字:
"往北走。"
我在碎石滩上上岸的时候,是中午。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是那种没有太阳的灰——云很低,压在山脊上,看不见天顶。
气温大概零下十几度。风不大,但很硬。它不是从前面吹来的,是从侧面贴着地过来,贴着的时候会绕着你的腿打转。
我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往岸上看。
岸上是一片荒地:黑的石头,白的雪,几丛贴着地面的矮灌木。再往里是坡,坡上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看不见人。
我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停下来,因为我在路边看见了第一样东西。
一个铁桶。
铁桶是那种大号的油桶,被横着切开一半,下面垫着几块石头。桶里是灰——不是雪的灰,是烧过的灰,混着没烧完的柴头。
桶的内壁是黑的,外壁有一层锈。桶沿上被人磨出了一圈亮。
那是很多人扶着它站起来的时候磨的。
我在铁桶旁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上下来,穿过那个空桶,发出很轻的一声"呜"。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从收音机里——我还没有打开收音机。
是从我自己的背包里。
我把包放在雪地上,打开。
声音来自那个布包——三块拼起来的球。
它在响。
不是"应"的那种一声。是持续的,很轻的,一下一下的。
我在雪地里蹲着,听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它在应和。
我在坡上找了个背风的凹地,把帐篷搭起来,生了火。
火很小——柴是湿的,我先用刀把外面一层削掉,露出里面干的部分,才点着。
吃完饭之后,我打开了收音机。
频率是一个一个调过去的。前面几个频段都是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调到第五个的时候,出现了人声。
"……你到了。"
那个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晚辈说话。
"比我想的早了两天。"
我没有回答。收音机没有通话功能——只有接收。
"你现在应该在南岸的坡上,旁边有个铁桶。"他说,"那是我二十年前放的。"
"你可以先休息。明天再往北。"
他说完这句之后,频率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又开口了,还是那种温和的语气:
"对了——"
"你带的东西,别放在火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它离火堆大概一米。
我把布包挪开,放到帐篷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冷醒的。
温度掉了很多。帐篷的内壁结了一层霜,睡袋口上全是被呼吸冻出来的白。
我钻出去,发现昨晚的火堆已经灭了。
灰是冷的,硬的,像结了冰的泥。
我抬头看天。
天不是灰的了。
是白。
收音机自己响了。
"暴风雪。"那个声音说,"三个小时。"
"别出门。"
我在帐篷里待了三个小时。
外面的风声很大,但不是那种"呼——"的连续声。它是一下一下的——推过来,退回去,再推过来。
像呼吸。
我想起钟表匠那句话:
"你去过纳马尔斯克就会知道——那边的风是有节拍的。"
暴风雪过去之后,我出了帐篷。
雪把整个坡都盖平了。那个铁桶只剩下一圈沿,露在雪外面。
我走过去,把桶沿上的雪扫掉。
桶里那点灰还在。但在灰的正中间,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纸包,用蜡封了口。
我把它拆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硬质的,比扑克牌略大。
正面印着一行编号和一个地名。
背面是空白的。
和水杉给我的那张船票,一模一样。
我把卡片翻过来,对着光看。
背面不是完全空白的——有一道很浅的折线,从左上到右下。
折过很多次的那种。
和水杉那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