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第三天,我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他蹲在一个火桶旁边,背对着我,正在往桶里塞柴。
火不大,但很稳。烟是直的——在这个地方,烟直说明风停了。
我没有立刻靠近。我先在二十米外站了一会儿,看他的动作。
他塞完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手伸到火上面,掌心朝下,不动。
那是取暖的标准动作。
我走过去。
"站住。"他没有回头,"先说句话。"
"……你好。"
"嗯。"他把手从火上收回来,"过来吧。"
他叫伊戈尔,是这一带的守火人。
个子不高,脸被冻得很粗,眉毛上有一层白霜——不是雪,是呼吸冻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更旧的雨衣,雨衣的下摆用绳子扎着。
"先烤手,再说事。"他往火桶边上的雪地指了指,"蹲那儿,别站着。蹲着省热。"
我蹲下,把手伸到火上。
火是暖的,但只暖到手腕。手背在后面还是冷的,风从背后绕过来,把热量带走。
我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像他那样。
"你从南边来。"
"是。"
"走的哪条路?"
"海岸上来,沿坡往北。"
"路上有铁桶吗?"
"有。"
他点了点头。
"那是我爷爷那辈人放的。"他说,"他们挖矿的时候顺手砌的,说'以后有人用得着'。"
"他们怎么会知道以后还有人?"
他看着火。
"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不会只带走一代人。"
那天晚上我在他的火桶边上过夜。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两块干肉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半,把剩下一半塞回给他。
他没推辞,收了起来。
"你守火多久了?"
"二十年。"
"没人替你?"
他往桶里推了一根柴。
"以前有。"
"他守的这个桶,我接着守。"
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也没问他是怎么没的。
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一次。
火小了。我坐起来,准备添柴,但伊戈尔已经先醒了。
他坐在火桶的另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
"别加太多。"他说,"加太多烧得快,天亮之前就没了。"
"那怎么撑到天亮?"
"省着加。"他说,"每四十分钟一根。"
"你怎么知道四十分钟?"
他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把手套脱了。
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指头——从第二个指节往上都没有了,断口是圆润的,不是切伤,是冻掉之后自己长回来的。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1979 年。
我在车里听过这个年份,在利沃尼亚的林子里听过,在巴诺夫的钟楼上看过。
现在它跟着我,到了这座岛上。
"你的手,"我终于开口,"是怎么弄的?"
"冻的。"他说,"1979 年那年冬天,我在北岸。"
"1979 年?"
"那年岛上出事。"他把柴往里推了推,"很多人走了,很多人没走成。"
"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火。
"有一扇门开了。"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睡。
我在火边坐着,把那张从铁桶里找到的卡片拿出来看。
卡片背面那道折线在火光下很清楚。
"你那张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说,"有人留的。"
"谁?"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见过他吗?"
我没有回答。
天亮的时候,火桶灭了。
伊戈尔用雪把灰盖住,把桶沿擦干净,站起来。
"往北走。"他说,"走到能看见城的轮廓,就别再往东了。"
"为什么?"
"东边是矿。"他说,"矿上的人这两年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把背包背到肩上,往南走了两步,回头。
"他们还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