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在岛的东部,一片黑色的山坳里。
从远处看,它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山体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斜面,斜面上有几排洞,最大的一个洞口下面堆着废石。
我到那儿的时候,是傍晚。
矿区外面有一排木桩,木桩上挂着头盔。头盔是铁的,里面是雪,雪的表面结了一层冰壳。
每一个头盔下面都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是一个数字。
我数了数。十一个。
井口在最高处。
那不是竖井,是一个斜井——一条向下的斜坡,有轨道,轨道上停着几节矿车。
矿车是空的。车斗里的雪比别处厚,说明很久没人动过。
井口旁边搭着一个小棚子,棚子里有火——不是火桶,是一个用砖砌的小炉子,烟从棚顶的一个洞出去。
棚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矿工的帽子,帽子上的灯已经拆了,只剩一个铁座。
他面前放着一样东西:一盏矿灯。
他正在擦它。擦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
我在棚子外面站住。
"进来吧。"他没有抬头,"外面比里面冷。"
他叫谢尔盖。
棚子里比外面暖,那个小炉子烧得很稳——烟从洞出去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说明炉子砌得很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问我从哪儿来,也没有问我要干什么。
他把矿灯擦完,点着,看了一会儿火苗,然后把它放到架子上的第三个位置——架子上一共四个位置,另外三个都空着。
"你要是想去井里,"他说,"先听我一句话。"
"什么话?"
"进去以后,别回头看。"
"为什么?"
"因为回头看的人,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
"然后就不肯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坐在炉子边上,一直看着火。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像是接上了白天没说完的话。
"2009 年,井里塌方。"他说,"十一个人在里面,挖了四天才挖到第九个。"
"剩下两个呢?"
"挖不到。"
"挖到第九个的时候,我们把他抬出来。"他说,"他还活着。"
"他在里面撑了四天。"
"是你们矿上的?"
"是我弟弟。"
他把手伸进棉袄的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铁片,扁的,边缘磨得很光。铁片上刻着一行数字——是日期。
"他说了一句话。"谢尔盖把铁片收回去,"我们把他抬到井口的时候,他还清醒。"
"他抓着我的袖子。"
"他说,'哥,底下有人在数。'"
我在那个棚子里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问他:
"那十一个头盔,是你们挂的?"
"是。"
"挂了多少年?"
"从 2009 年开始。"他说,"每年挂一个。"
"为什么每年挂一个?"
他把火拨了拨。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说,"井里那十一个人,我们只认出三个。剩下的八个,连名字都没有。"
"所以我每年挂一个——不是给他们挂的。"
"那是给谁?"
"给还在的人。"他说,"让他们知道,这儿埋过人。"
天亮之后,我下井了。
斜井走起来比竖井省力,但心更慌——因为你一直往下走,回头的时候,天光是一条越来越细的缝。
我一直没有回头。
井道走了大概四百米,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通到采掘面,右边通到一处塌方的区域——塌方处堆着碎石,碎石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东西。
不是霜。
我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
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很小,一片一片,像结晶。
我把手套伸过去,碰了一下。
不冷。
我把手收回来。
手套的指尖上,留下了一点白。
我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是中午。
谢尔盖还在棚子里,坐在原来的位置。他看见我,把矿灯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我。
"给你。"
"为什么?"
"井里黑。"他说,"你要是还去别的地方,用得上。"
我把灯接过来。
灯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很小,刻得很浅:
三人份的氧气,按六个人的用量来
我看了很久。
"这是谁刻的?"
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棉袄,摸出那个小铁片,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压住。
"那是井里的人在墙上找到的。"他说,"我们下去的时候,墙上就有这些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炉子,"1979 年这口井挖到底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