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在北边。
从矿上往北走五天,雪越来越厚,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平的白色。
第五天下午,雪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不是地平线——地平线是白的。那条黑线是硬的,有棱角,有凹凸,像一排牙齿。
那是城的边缘。
沃库塔是我见过最大的废墟。
它比 Radunin 大,比米什基诺大,甚至比我在车里见过的那几座城市加起来还大。楼是七八层的高层,一排一排,横平竖直。街上停着车,车顶上的雪堆成了圆包。
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风。
或者说,风进不来。楼和楼之间形成了一条条走廊,风在这些走廊外面被拆散,分成很多股,每一股都很小。
我走在街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进城的第一个晚上,我住在了一栋居民楼的四层。
屋子是空的——家具被搬走了,只剩下地板上压出来的痕迹:床的位置、柜子的位置、一张桌子的位置。
墙上还留着一张日历。日历停在十二月,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叉。
我把门用柜子顶住,把窗户封了一半,在屋子中间生了火。
第二天,我开始在城里找东西。
第一天找到的是物资:几罐罐头、两瓶药、一箱子弹、一卷电线。
第二天找到的是文件:市政府办公楼的档案室里,还有一些没被搬走的纸——户籍、工资单、一沓写了一半的报告。
第三天,我找到了第三样东西。
那一栋楼在城西,是一所中学。
教室里桌椅还在,黑板上有一行没擦干净的字:
同学们,今天下午停课。请在家长接走前不要离开教室。
日期是 2011 年 1 月 11 日。
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一整面墙的纸。
不是通知——是名单。
名字,一行一行,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有的字很大,有的很小。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符号:钩、圈、或者叉。
我数了数墙上的行数:一百七十四行。
在名单的最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能在外面找到自己名字的人,是活着的。"
那天晚上,我在中学过夜。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风在城的边缘,进不来。
是脚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有一行人。
他们排成一列,从东往西走。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
队伍大概有二十个人。他们的衣服是旧式的冬装——棉袄、毡靴、厚帽子。他们不说话,也不看两边。
走到我窗户底下的时候,队伍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继续走。
我没有下楼。
我在窗边站着,直到那一行人走到街的尽头,转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楼上下来,走到那条街上。
雪面是干净的。
没有脚印。
那天下午,收音机响了。
"你昨晚看到他们了。"
那个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他们是本地人。"他说,"2011 年那一次之后,他们每天这个时候出门。"
"他们不害人。"
"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问他问题。
频率里安静了很久。
"他们在数。"他说。
"数什么?"
"数日子。"他说,"数到某一天,他们就不用再数了。"
我没再问。
我把收音机关掉,背起包,往城北走。
城北有一条河,河面冻着。过了河就是山坡,山坡上有一栋单独的建筑——白色的,四层,四周有围墙。
那不是居民楼,也不是学校。
那是医院。
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从矿上出来的时候,伊戈尔说过"东边是矿,矿上的人不太对",谢尔盖说过"底下有人在数",而在沃库塔,那些排成一列走路的人也在数。
这岛上有人在数。
在数的人,和我在监狱岛那间牢房里看到的划痕,是同一种东西。
我过河,往那栋白色建筑走。
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