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SEQUOIA ·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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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 沃库塔

纳马尔斯克

城在北边。

从矿上往北走五天,雪越来越厚,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平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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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雪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不是地平线——地平线是白的。那条黑线是硬的,有棱角,有凹凸,像一排牙齿。

那是城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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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库塔是我见过最大的废墟。

它比 Radunin 大,比米什基诺大,甚至比我在车里见过的那几座城市加起来还大。楼是七八层的高层,一排一排,横平竖直。街上停着车,车顶上的雪堆成了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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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风。

或者说,风进不来。楼和楼之间形成了一条条走廊,风在这些走廊外面被拆散,分成很多股,每一股都很小。

我走在街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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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第一个晚上,我住在了一栋居民楼的四层。

屋子是空的——家具被搬走了,只剩下地板上压出来的痕迹:床的位置、柜子的位置、一张桌子的位置。

墙上还留着一张日历。日历停在十二月,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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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门用柜子顶住,把窗户封了一半,在屋子中间生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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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开始在城里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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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找到的是物资:几罐罐头、两瓶药、一箱子弹、一卷电线。

第二天找到的是文件:市政府办公楼的档案室里,还有一些没被搬走的纸——户籍、工资单、一沓写了一半的报告。

第三天,我找到了第三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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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栋楼在城西,是一所中学。

教室里桌椅还在,黑板上有一行没擦干净的字:

同学们,今天下午停课。请在家长接走前不要离开教室。

日期是 2011 年 1 月 1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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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一整面墙的纸。

不是通知——是名单。

名字,一行一行,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有的字很大,有的很小。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符号:钩、圈、或者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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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了数墙上的行数:一百七十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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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名单的最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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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外面找到自己名字的人,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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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中学过夜。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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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风。风在城的边缘,进不来。

是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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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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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有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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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排成一列,从东往西走。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

队伍大概有二十个人。他们的衣服是旧式的冬装——棉袄、毡靴、厚帽子。他们不说话,也不看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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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我窗户底下的时候,队伍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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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下楼。

我在窗边站着,直到那一行人走到街的尽头,转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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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从楼上下来,走到那条街上。

雪面是干净的。

没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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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收音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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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看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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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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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本地人。"他说,"2011 年那一次之后,他们每天这个时候出门。"

"他们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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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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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问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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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率里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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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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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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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子。"他说,"数到某一天,他们就不用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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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

我把收音机关掉,背起包,往城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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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有一条河,河面冻着。过了河就是山坡,山坡上有一栋单独的建筑——白色的,四层,四周有围墙。

那不是居民楼,也不是学校。

那是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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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从矿上出来的时候,伊戈尔说过"东边是矿,矿上的人不太对",谢尔盖说过"底下有人在数",而在沃库塔,那些排成一列走路的人也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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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岛上有人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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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的人,和我在监狱岛那间牢房里看到的划痕,是同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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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河,往那栋白色建筑走。

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