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白色的楼不是医院。
走近了才看清楚:它是一栋办公楼,四层,外墙刷过白,窗户是横条形的,密而窄。围墙不高,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两个字,已经褪色:
研 究
门在楼的正中,是玻璃的,玻璃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我从缺口进去。
一层是大厅。
大厅里有一个接待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布,布上有一层灰。台子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排牌子:各部门的名称、楼层、房间号。
最上面那一排牌子被人摘掉了,只剩钉孔。
我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大部分开着,里面翻得很乱——抽屉全拉开,纸张散了一地,书架是空的。
有人在撤离的时候,把这里搜过一遍。
三楼的走廊不一样。
这里没有办公室。走廊两侧全是铁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方窗,窗户上装着强化玻璃——从外面能看进去,从里面也能看出来。
那些是观察室。
我挨着走了一遍。
每一间观察室里都有一张床、一个洗手池、一个固定在地上的小桌。墙壁是浅绿色的,地板是深灰的。
灯是亮的。
四层最里面的那间,门是锁着的。
锁是电子锁——比门上其他的锁都新,按键区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我按了几下。指示灯闪了两下,没有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背包放下,取出水杉给我的那张卡片,在按键下的感应区滑了一下。
锁"嘀"了一声。
门开了。
这间房间比别的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窗户。
窗是封死的——不是钉死的,是焊死的:在窗框和墙之间,有一道焊缝,从下到上。
桌上摆着东西。
一支笔、一本笔记、一个搪瓷杯。杯子是空的,杯壁上有一圈水痕。
笔记是摊开的。
我走过去,看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今天。他们又来了三个人。
他们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看。
我翻到后面。
今天。他们换了一个人来看我。
这个人的眼睛和他们不一样。
今天。他把手放在玻璃上。
我也把手放在玻璃上。
他的手指比我的短。
今天。他没有来。
我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的字迹和后面不一样——更工整,更用力,写的是:
观察对象 007
进入本所日期:2009 年 4 月 2 日
本笔记由观察对象自行保管。(批准日期:2009 年 5 月 1 日)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整本笔记看完了。
笔记里没有"观察记录"。
里面全是日期,和他写下来的很短的话。最多的一页有四行,最少的一页只有三个字:
又是风。
他写风。
写雪。
写有一天下午,窗外有一只鸟停在窗台上,停了大概两分钟。
写"今天他们给我换了一个杯子"。
只有一页不一样。
那是靠后的一页,纸被压得很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我听见了。
他们在楼下说话,隔着两层楼,隔着门。
我听见他们说,明天要"取一遍"。
我以前听不见这些。
我知道,是因为它。
我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我在那间房间里坐了很久。
因为这间房间的窗是焊死的。
因为这本笔记是批准他写的。
因为观察室在楼下,而这一间在四层最里面——这间房间不是观察室。
它是住的地方。
在离开之前,我在桌子底下摸到了东西。
是一张很小的纸片,卡在桌腿和地板之间,已经发黄了。
上面只有四个字,是他的字:
他们也在数
下到一楼的时候,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
那张接待台上铺着的布,被我从中间掀开了一角。
布下面盖着一块牌子——第二层,第 4 号房间:感官阈值变化观察组。
牌子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铅笔字,写得很密:
本组共 6 人。至今 1 人在册。
我走出研究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
在院子外面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从楼的另一侧走出去,走得很直,一直走向北边的山。
我沿着那行脚印走了一段。
走了大概五百米,脚印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突然干净地停住——最后一枚脚印的边缘很完整,之后就是平整的雪面。
没有折返,没有跳跃,没有拖痕。
我蹲在那最后一枚脚印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
正前方,雪线上有一处很暗的凹口。
像是山的侧面,有一道很窄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