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在城的另一头。
它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比研究所小,但更像医院——门口有坡道,坡道两侧有栏杆,栏杆上挂着几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雪糊住了。
我用手套擦了擦最上面那块:
急 诊
楼里的味道很奇怪。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腐败——是药味。很淡,但能认出来,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期吃同样的药。
一层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值班室。
值班室的桌上放着一本登记簿,还有一支笔,笔尖是朝下的,插在墨水瓶里——墨水早就干了。
我翻开登记簿。
登记簿是按天记的。
每一天下面都有几行:时间、姓名、症状、处置。
大部分内容我看不懂——都是缩写和术语。
但有几行我认得:
今日新收三人,均为矿区工人。
其中两人手部冻伤,一人自述"听见声音"。
再往后翻:
今日新收七人。其中五人自述"听见声音"。
已上报。
再往后翻:
今日新收无。
走廊里的人数没有变化。
我把登记簿翻到最后。
最后一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笔尖把纸按穿了:
谁在点名?
从医院出来,我沿着城北的铁路往北走。
铁路是窄轨的,枕木已经烂了,铁轨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沿着它走,能通向岛的最北端。
隧道在两座山之间。
洞口是砖砌的,上面有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隧道的长度。
我在洞口停下来,点了一根荧光棒,然后进去。
隧道里没有风。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从沃库塔过来的路上一直有风,进隧道之后反而没有。
没有风,但有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频率很低,但它在这个没有回声的隧道里传得很远。
我在原地站着,听。
它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它在数。
我在黑暗里坐下来,把荧光棒放在膝盖上。
然后我试着跟上它的节奏。
一下、一下、一下。
间隔完全一致,大概一秒半。
我数到二十,它还在数。
然后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声音,变成了二十一。
我停下来。
它又回到了二十。
我在隧道里站了很久。
我又走了一步。
二十一。
再走一步。
二十二。
我在原地转了半圈,往洞口的方向走了一步。
二十一。
我在那儿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闭上眼睛,数了三十下,然后向前走了三步。
三十三。
我睁开眼睛。
隧道前面还是一样的黑。铁轨在荧光棒的绿光里,一直向里延伸,看不到尽头。
我没有再往前走。
回程的路上,我在隧道口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北边的雪线上有一道很宽的白。
我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写到"它跟着我数"的时候,我停下了笔。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监狱岛那间牢房里,墙上刻着的划痕是五道一组。
在第三处设施的通道里,墙上也有五道一组的划痕,一共三十六组。
那些划痕一共是一百八十道。
一百八十。
我翻到笔记本前面,重新算了一遍:
三千八百四十一次。
一百八十。
三千八百四十一,除以一百八十——
二十一又三分之一。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最后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北走。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划痕不是"数到多少"。
是"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