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要走一天半。
从沃库塔往西,先过一片被烧过的松林——树干是黑的,被雪压得很低,像一片跪着的人。再往上是碎石坡,坡上有一条人工开出来的路,路面的碎石大小一致,说明当年铺得很讲究。
第二天下午,我看见了那座塔。
它不是天线塔,是一座观测站:一个混凝土的圆台,圆台正中有一间方形的房子,房子上面架着一组天线。天线是那种老式的抛物面,直径大概四米,朝向正北。
塔身上的漆是白的,掉得只剩下浅浅一层。
门上拴着一根铁链,链子没锁——只是绕了两圈,搭在门把上。
我解开链子,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
原因很简单:灯亮着。天花板上有一排灯管,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地面上铺着地毯——不是家用的地毯,是那种防静电的工业毯,灰色的。
沿着墙是一圈设备柜,柜门上的标签写着年代:1968、1974、1979、1990。
屋子中间是一张作业台,很大,像一张会议桌。
台上摊着东西。
不是纸。
是成摞的纸。
一沓一沓,按年份排开,用线捆着。每一沓的封面上都用钢笔写着年份。
我数了数,一共四沓。
1979、1990、2001、2012。
最上面那一沓是 1979。
我解开线,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上是表格:日期、时间、起始方位、持续时间、强度。
第一行是:
1979 年 11 月 9 日 03:07 起始方位:北岸冰层下约 200 米 持续时间:41 分钟
03:07。
我把每一沓都翻到第一页。
1990:未观测。整沓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站内无人。"
2001 年 11 月 12 日 03:07 持续时间:37 分钟
2012 年 12 月 8 日 03:07 持续时间:44 分钟
四次事件。同一个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在最后一沓的封底,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铅笔字,字迹很轻:
不是每 11 年发生一次。
是每 11 年它呼吸一次。
"呼吸"两个字下面,画了三道线。
屋子里有人。
我是在翻第四沓的时候听见的——不是脚步,是那种很轻的、纸和纸摩擦的声音。
我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厚工装,头上戴着一副大耳机。她手里拿着一迭纸,正看着我。
"你是从南边来的。"她说。
她叫娜佳,是这个观测站的技术员。
或者说,是唯一的技术员。
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走到作业台边上,把手上那迭纸放下。
"你要看记录,随便看。这儿的东西没人要。"
"这些是纸的。"我说,"为什么不用电子的?"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很随意。
"因为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电子设备记下来的东西。"她说,"我们站的规矩是:所有观测都要手抄四份,分四处存放。"
"为什么四份?"
她看了我一眼。
"因为有人删过。"
"1979 年那次的原始数据,"她说,"在 1990 年之前,被人从磁带里抹掉过两次。"
"抹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们改用纸。"
那天晚上,我在这座塔里过夜。
娜佳给了我一条毯子和一杯热水,自己坐在作业台的另一头,戴着耳机,边听边写。
"你在听什么?"
"电台。"她说,"这岛上的电台会自己响。"
"每十一年一次。像呼吸。"
"最近一次是 2012 年。"
"是。下一次是 2023 年。"
"还有几个月。"
"还有三个月。"她把笔帽盖上,"而且——"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推给我。
纸上是她画的波形图,一条线,上下起伏。
线的两端是平的——只有中间一段有波动。
"这是 2012 年的。"她说,"我把三次的波形叠在一起比过。"
"长度一次比一次长。"
"什么意思?"
她把耳机戴上。
"意思是它醒得越来越久。"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
娜佳还坐在那儿,作业台的灯照着她的侧脸。
她面前摊着一台老式的小型收发机——比我们平时用的那种大,外壳是铁的,面板上有一排旋钮。旋钮旁边贴着一小条胶布,胶布上写着频段。
她正在发报。
不是打字——是手敲电键,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我没有出声,在床上躺着看她。
她敲完一段,停下来,拿起耳机贴到耳朵上等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
然后她转过头,发现我醒了。
"睡不着?"
"你在发什么?"
她把电键推到一边。
"每周三,我要发一次。"
"发给谁?"
"不知道。"
我坐起来。
"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她写的记录,一共几十行。每一行都是同一个格式:
第 27 次 发送:观测数据摘要 回复:继续
第 28 次 发送:观测数据摘要 回复:继续
第 29 次 发送:太阳活动索引 回复:继续
"他从来不评论。"她说,"只回两个字。"
"继续。"
"你不好奇他是谁吗?"
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好奇的人都去北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