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是碎冰。
从观测站往北走两天,林子彻底消失,地面上只剩冰——不是湖冰那种平整的,是海冰:一块一块,大小不一,中间有黑的水。
冰会在脚下响。
不是裂的声音,是那种"咔"的一声,很短,然后没有了。走两步,又"咔"一声。
伊戈尔教过我一句话:白天走,走之前先敲冰——听声音。
声音闷的,就往回走。裂的地方,声音是脆的。
我敲了一路。
第二天下午,我看见了那艘船。
它不在水里。
它在冰上——一半埋在冰里,一半翘在外面,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船身是黑的,很长,背上有两个圆形的凸起,那是塔台和导弹舱的盖。
这是一艘核潜艇。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用时大概二十分钟。船身的中段有一处破损——不是炸的,是被冰挤的,钢板向内凹进去一块,边缘有一层白霜。
舱门在船身前部,圆形的,很厚。
它是从内侧打开的。
门里面是黑的。
我把手电照进去,光在通道里走了七八米,被拐角挡住。
通道很窄,两侧全是管路和电缆。地面有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
我进去了。
潜艇里的味道和外面完全不同。
外面是盐和铁;里面是纸。
不是书本的纸味——是那种旧档案、旧纸箱、霉了很久又干了的味道。
第一层舱室是住人的:吊床、柜子、一个电炉。吊床上的网兜还在,里面塞着东西——衣服、书、一只铁饭盒。
第二层是控制室:仪表盘、椅子、一个很大的舵轮。
第三层是货舱。
货舱里全是箱子。
铝的,四十公分见方,和我见过的采样箱一个规格。
箱子上印着编号和日期,还有四个字母。
我蹲下去,用手电照着那四个字母。
B R Z
我数了数货舱里的箱子。
十七个。
我打开离我最近的那个。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空的。
我打开了一整排——九个,全是空的。内壁干净,连灰都没有。
在第十个箱子里,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样本。
是一本册子。
册子是航海日志,硬皮,封面被水泡过又干了。上面写着船名和编号,还有一个印上去的章——章上的图案是一个锚,外面套一个圈。
我翻开。
日志的前一半是正常的航次记录:起航、航向、海况、加油。
后一半不一样。
从某一天开始,记录里多了一栏。
那一栏没有标题,只在每一行的末尾,多了一个数字——两位数,一直不变。
而日期栏里的日期不对。
同一页上,日期写在最左边,最右边那一栏的数字却一直是同一个。
我翻了几页,忽然明白了。
那一栏不是编号。
那是次数。
日志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写得很急,很大,穿透了三张纸:
别靠近三号箱。它在里面敲。
我把日志合上。
在货舱的深处,一箱一箱的铝箱排成整齐的方阵,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打开手电,往里面照。
在最里面的那一排,有一只箱子是立着的——不是堆在地上,是被竖起来,靠在一个圆柱形的容器上。
箱子的正面朝着我。
上面除了 B R Z 那四个字母,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很小,但很清楚:
第 3 次 未用完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