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观测站是三天以后。
娜佳还在那张作业台后面。她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没死。"
"没有。"
"北岸去过的人,一半回不来。"
我把东西摊在作业台上。
潜艇的航海日志、箱子上抄下来的编号、一张我画的货舱示意图。
她一份一份看。
看航海日志的时候,她翻得很快,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它在里面敲。"她念了一遍,然后合上。
"你怎么看?"
"这批箱子是我们运上去的。"她说,"2011 年之前。"
"运上去?"
"观测站的名义,潜艇的舱位。"她把日志推回来,"上面批的。"
"上面是谁?"
她看着我。
"这个问题我问过。"
"回答是?"
"回答是:'你不需要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这趟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在作业台上排开。
利沃尼亚医院那份被黑线拴住的档案(我凭记忆抄的)。
巴诺夫那张八人名单。
研究所那本"观察对象自行保管"的笔记。
封存舱 3 号门的开启记录。
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是第六层 07 号格里那张,背面写着"2011.1.11 05:42 还回去了"。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
2009 年 4 月 2 日:编号 007 进入研究机构。无外伤,神志清楚,自述"我只是睡不着"。
2009 年 5 月 1 日:批准他自己保管一本笔记。
2009 年 9 月:他写下"我听见了……我知道,是因为它"。
2011 年 1 月 11 日 05:40:他打开封存舱 3 号门。
2011 年 1 月 11 日 05:42:他关上门。
娜佳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直到我把最后一张卡片摆好。
"你在找一个人。"她说。
"是。"
"找一个编号 07。"
"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白,色彩已经偏黄。上面是一队人,站在一栋建筑前面,大概十几个,排成两排。
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只表,对着镜头,笑得很客气。
我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
那张脸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很亮。
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抬的,不是咧嘴,是很克制的那种,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我认得那个笑容。
我在无线电里听了它两个月。
我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这照片是谁的?"
"我们站的。"娜佳说,"1979 年建站的时候拍的。"
"他在里面。"
"他在。"她说,"站在最右边。"
"他是谁?"
她翻开照片背面,让我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所有人的名字,从左到右,字很小。
最后一行的最后两个字被划掉过,又被人用另一种笔重新写上。
被划掉的两个字,笔画已经看不清了。
重新写上的两个字是:
阿列克谢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在观测站外面的雪地上站了很久,看着北边的冰面。
收音机在我背包里。我没有打开它。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屋里。
娜佳还坐在那儿,工装外面披了一条毯子,耳机挂在脖子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每周三给你回'继续'的那个频率,"我说,"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北边。
"北岸。"
"具体哪里?"
"我从没去过。"她说,"但每一次回信,中间都隔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中间点了一个点。
"海。"她说,"回信要穿过海。"
"那片海上有个地方,"她把点圈了起来,"信号从那儿进,从那儿出。"
我看着那个点。
"那个地方叫什么?"
她把笔放下。
"鹿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