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把我放在鹿岛的南岸。
和纳马尔斯克不一样:那边是冷,这边是湿。
冷是把热量抽走,你能感觉到它在抽。湿是从里面开始的——你站在那儿不动,十分钟之后,衣服的领口就开始贴在皮肤上。
码头很小:一条水泥的引桥,三根系船桩,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有一台吊机,吊机的挂钩上挂着一截绳子。
引桥的坡道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被海风磨掉了大半,只剩下末尾两个字:
……别 停
雾很大。
不是"看不清远处"的那种雾——是贴着你的那种。你能看见脚下二十米的路面,再往前就是一面白的墙。
我顺着引桥走上岸。
岸上是一条路,路两侧是房子,房子是两层三层的,砖墙,瓦顶。窗户很多都关着,有几扇是碎的。
路上没有人。
走了一公里,我遇到了第一个人。
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个箱子,箱子里是鱼——不新鲜了,颜色发暗。
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用手把鱼一条一条翻过来,像是在挑。
"过路的?"
"是。"
"往哪边走?"
"北边。"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他在认我。
"北边不用去。"他说,"北边什么都没有。"
"灯塔在哪儿?"
他重新低下头去翻鱼。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能听见海的地方,就往左拐。"
我走出十几米,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要是见到一个老头,别跟他提天气。"
"为什么?"
"他比你记得久。"
往北的路有两段。
第一段是碎石路,路面很宽,看得出以前是通车的。路的两侧全是林子——不是利沃尼亚那种含水的湿林,是针叶林:树干很直,下面几乎没有灌木,铺着厚厚一层松针。
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
第二段是上坡。
坡很缓,但很长。走到坡顶的时候,雾忽然薄了一点——不是散了,是上一层:脚下还在雾里,头顶上露出了天。
在坡顶,我看见了海。
不是深色的海。
是灰白色的海——雾贴着水面,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浪很小,声音也很小,只有那种"沙、沙"的、一层一层推上来的声音。
海面上有几个小岛。
最左边那个岛上有一座建筑——很规整,四方形,看得出是砖的,四角各有一个塔。
那是监狱。
灯塔在右边。
它很高——比我在利沃尼亚见过的那几座都高。塔身是白的,漆是新刷的,红白相间的条纹只在最上面那一段。
它亮着。
雾天里,光不是一束,是一片——像是有人在雾里点了一盏很大的、被纱罩住的灯。
我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灯的节奏变了。
正常的灯塔是定时闪的——几秒一亮。这一盏不是。
它不是闪。
它是转。
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左边,一直转,一直转。
我在坡顶站了很久。
直到那道光扫到我脸上了一次。
然后我往下走。
走进雾里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林子里有声音——不是风,是那种很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我停下来听。
声音没有了。
我继续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我确定了方向——不是从林子里来的。
是从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
我把背包的带子收紧了一次,然后继续往北。
灯塔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牌子上是手写的字,写得很大:
灯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钉子刻出来的:
敲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