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了三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
个子很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的呢子外套,领子立起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很亮——那种常年看着海、把远处看得比近处清楚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下看了我一遍。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门口。
灯塔的一层是个圆形的房间,墙是石头的,中间有一圈铁梯子往上盘。
靠墙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炉子。桌上放着一本簿子和一支笔。
"坐。"他说,"别碰梯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我对面。
"从南边上来的。"
"是。"
"路上遇到人了?"
"一个卖鱼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让你别跟我提天气。"
我没有回答。
他喝了一口水。
"他没说错。"
他叫柯尔。
他说这个名字他用了六十年,但他的父亲叫柯尔,他父亲的父亲也叫柯尔。
"三代。"他说,"灯不能灭。灭了就没人知道岸在哪儿。"
桌上那本簿子摊开着。
我看了它一眼——是一本交接簿,每页都写着日期和内容。内容很短,大部分页只有两个字。
他没有阻止我看。
我把簿子拿过来,从第一页翻起。
1946 年 (第一页,字迹端正)灯亮。一切正常。
1953 年 灯亮。风大。
1961 年 灯亮。修灯芯。
1968 年 灯亮。海上有一艘不点灯的船靠岸。
1974 年 灯亮。
1979 年 灯亮。山那边震了一夜。
1990 年 灯亮。
1998 年 灯亮。有人来问路,没说是去哪。
2011 年 灯亮。有人从北边来,带走了两箱东西。
今天 灯亮。
每一页都是"灯亮"开头。
只有 1979 年那一页多了一句:
那天我把灯开到最亮,怕有人找不到回来的路。
"为什么 1979 年要开到最亮?"
他把杯子放下。
"因为那天晚上,山那边有光。"
"什么光?"
"不是灯。"他说,"是地上的光。整片地都在亮,像水面反光。"
"亮了一夜?"
"四个小时。"他说,"从三点零七分开始。"
我把杯子放下。
"三点零七分。"
"嗯。"
"你怎么知道是三点零七分?"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那是一台老钟,木壳的,摆在一只架子上。钟面上是罗马数字。
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从我父亲那辈起,它就是这个时间。"他说,"不走。"
我在灯塔里过了一夜。
夜里,灯一直在转。塔身里能听见那种很轻的、有节拍的电流声——转一圈,停一下,再转。
我睡不着,就坐在一层的椅子上,看那本交接簿。
后半本我还没看完。
从 2011 年往后,记录变了。
不再是"灯亮"两个字。
2012 年 灯亮。海上雾大。
2016 年 灯亮。有人从北边来,问灯塔的历史。
2019 年 灯亮。那人又来了,带着本子。
2022 年 灯亮。雾比往年厚。
2022 年那一页的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柯尔的笔迹——更小,更急,写在页脚:
别相信灯塔上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本簿子合上,放回原处。
柯尔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块木头。
"你要去哪儿?"
"岛上还有什么地方?"
他用刀尖指了指海面。
"监狱。"
"那儿有什么?"
他把木头转了个方向,继续削。
"有一张卡。"
"什么卡?"
"紫色的。"他说,"进山用的。"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要是去了,别在岛上过夜。"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海。
"那岛上的人,晚上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