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监狱岛要坐船。
船是柯尔给找的——不是他的船,是渔民的。他把人叫来,说了一句话:"送他一趟。"
那个渔民看了我一眼,没问价。
船开了四十分钟。
雾比昨天薄一点,但海面上还是那种灰白的颜色。船走得不快,船头的浪很小,声音很轻。
监狱岛从雾里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四座塔。
砖的,四方,每座塔上有一个平台。平台的栏杆是铁的,锈成了暗红色。
建筑本身是四方的,三层,中间有一个内院。围墙很高——比我在车臣尼亚见过的任何一座监狱都高。
码头在岛的南侧。
我把船系好,走上石阶。
门没有锁。
门是铁栅栏的,比我在车臣尼亚那座监狱见过的更厚。门轴是新的——上过油。
我推开门,走进去。
内院很干净。
石板上没有落叶,没有垃圾,没有杂草。四座塔的影子把院子切成四块。
在整个院子里,唯一不干净的地方是院子正中。
那里有一片很淡的、浅色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期在那里站着,把地砖磨得比别处亮。
监区在一层。
两层楼高的长廊,两侧全是牢房。牢房是单间,铁门,门上有观察窗。
大部分牢房是空的。
有几间不是。
第一间里坐着一具尸体。
穿着囚服,背靠着墙,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人已经干透了——这地方的湿度比车臣尼亚大,但牢房里通风,所以变成了那种半干的样子。
第二间里也有。
第三间、第四间……
我沿着走廊走了一遍。一共十九间有人,姿势几乎一样:坐着,靠墙,头低着。
尽头的牢房不一样。
门开着。
里面的墙上刻满了划痕。
不是五道一组——是四道一组:四道竖线,中间一道斜着穿过去。
我数了数。
从下往上,一共九行。每一行的组数从十几组递减到最后一行的三组。
我掏出笔记本,把这个图案画了下来。
画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四道一组,和我在另外两个地方见过的五道一组不一样。
在车臣尼亚的监狱岛,是五道。
在巴诺夫的第三处,是五道。
这里是四道。
同一种行为,不同的记法。
我合上笔记本。
监狱长办公室在二层。
门是好的,门上的漆比别处新。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写字台、一个文件柜、一把转椅。
写字台上摊着东西。
一本日志、一个铁盒、一张卡。
卡是紫色的——塑料的,比扑克牌略大,一面印着一串编号,另一面是空白的。
我把卡拿起来。
卡很轻。
在卡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刻上去的:
KMUC
铁盒里是别的东西。
一盒火柴、一枚铜扣、一张折过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都很年轻,穿着白大褂。
背面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M",一个是"V."。
桌上那本日志,是值班日志。
从第一页开始,每一页都是例行内容:日期、值班人、天气、监区情况。
翻到中间某一页,记录变了。
今日 三名外来人员(白衣)入监,使用二层办公室。不属于本监日常事务,未登记姓名。
今日 其中一人要求调阅在押人员名册。经请示,同意。
今日 该员带走名册副本一份。
再往后翻,是另一段:
今日 在押人员名册少了两页。
已上报。
上报回复:不予调查。
我把日志翻到最后。
最后一天的记录只有一行。
那一行的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更重,更深,像是写着的人已经不在乎别人认不认得出这是谁写的:
他们不让我们记名字了。我们就记数。
我把紫色的卡收进内袋,把日志和照片留在原处。
出监区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记着柯尔的话:别在岛上过夜。
走出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四座塔在雾里只剩轮廓。
而在内院的正中——那片被磨亮的地砖上,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是谁。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衣服,面对着我这个方向。
我没有走近,也没有挥手。
我转身,下石阶,上船,解缆。
船开出去大概两百米,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了。
塔上的其中一座,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