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用了整整一天。
山叫 Mt. Katahdin。
它不是这座岛上最高的山,但是最"整"的一座:山体是几块很大的岩壁拼起来的,空隙里长着矮松;越往上是碎石,最后一段完全是裸岩。
山顶的风很大。风从海上来,没有东西挡它。
在最高处的那片平台上,有一扇门。
门是嵌在岩壁里的,金属的,双开。门的左边有一个读卡的槽,槽的颜色和我在火山口见到的一样。
门上方焊着一块铁牌,牌子上是四个字母:
K M U C
我把紫卡插进去。
门往两边开。
里面出来的风是暖的。
第一层是门厅。
地面是水泥的,很平;墙面刷过浅灰,有几处起皮。天花板上有一排灯,三分之二是亮的。
门厅正中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压着一块石头。
我走过去看。
册子是施工日志——硬皮,页脚被翻得起了毛。压在它上面的那块石头是本地岩,没有特殊之处,就是用来压住纸的。
我翻开最后一册。
第 611 天 下挖至设计深度。最底层墙体出现异常:混凝土凝固时间比标准慢 6 倍。夜间施工时,工人反映"听见下面有水声",但该深度无地下水。
第 613 天 停止下挖。上方指示:封存。工头问封什么,没人回答。
第 614 天 全员撤离,器材留在原地。
在这一页下面,还有一行。
字迹和上面完全不同——更斜,更用力,写着的时候笔尖把纸压出了坑:
走得急,工具都没拿。
不是撤离,是逃。
我把日志合上,往里去。
地下不是一层一层,是一条一层一层往下走的通道。
两边是混凝土墙,墙上有灯,灯亮着。地面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安——不是被人打扫过,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久待。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一个转弯处。
转弯之后,通道变宽,变成一个圆形的房间。
房间正中间,有一个台子。
台子是石头的——不是混凝土,是那种打磨过的原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台子正中,插着一根杖。
杖是石头做的。
大概一米二长,粗的一头是一个刻出来的兽头——看不清是什么兽,眼睛是两个凹陷,嘴是张着的。
杖身很光。握把的位置被磨得发亮,比别处滑。
我走到台子边上,看着它。
它插在台子里,插得很深,像是本来就在里面。
我伸手,握住杖的上端。
它是温的。
我把杖拔出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拔出来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灯,同时暗了一次。
只有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
我拿着那根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杖的重量不对劲。
它比看上去的重——但那种重不是石头的重。石头的重是死的,是往下坠的。这一根不是。
它的重心会移。
就是那种你握着它的时候,会莫名觉得它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往你手心里聚的感觉。
同一个房间里,靠墙还有一排柜子。
我打开第一个——空的。
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柜子里,有一样东西。
是一个圆形的底座,空的,边缘有一圈被磨出的亮痕。
和巴诺夫第四处的那个基座,一模一样。
我在那排柜子前面站了很久。
我把背包卸下来,取出那个布包,把球拿出来。
它在响。
我把球放到那个底座上。
它吻合了。
严丝合缝,像是这里本来就是它的位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球在底座上。
然后我把它拿了回来。
出去的路上,通道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不是全部同时灭——是我走过去之后,身后的那一盏灭了。然后是我身后的第二盏,第三盏。
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走。
我没有回头。
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山顶的风里,一手握着杖,一手提着包。
杖还是温的。
往山下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个底座,是空的。
而球放进去了,吻合。
如果这个底座原本就是为这个球准备的——
那么球里缺的那一块,原本是什么?
我想起了钟表匠手里那只怀表。
想起了水杉手腕上那道环形的疤。
想起了 Athena-2 第六层 07 号格里,那张写着"还回去了"的卡片。
我下山的时候,雾又上来了。
它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停住。
在半山腰的雾线上,我看见了第三个人影。
是我自己——右边那面岩壁上有积水,映出了我。
我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水里的倒影,比我慢了半拍。